原来是林淡並三弟林清一同来访。
    二人见黛玉专心作画,便放轻了脚步,悄然立於案旁观看。及至黛玉搁笔,轻轻吁了口气,林淡方抚掌讚嘆道:
    “好!好一幅玉版牡丹图!曦儿这笔墨,真真是得了『写意传神』的精髓了!” 他指著画中花朵,眼中满是激赏,“看这花瓣的翻转向背,墨色浓淡相宜,层次分明,竟將那玉版花瓣薄如蝉翼、莹润如玉的质感都画活了!此画深得『素以为绚』之三昧,非胸中有丘壑、腕底有清气者不能为也。”
    一旁的林清也凑近了细看,嘖嘖称奇:“二哥说得极是!曦儿这画,当真妙绝!寻常人画白花,易失之寡淡或呆板。曦儿却以墨代彩,浓淡枯润间尽显其丰神。这花瓣边缘的飞白,还有花心这点睛的嫩黄,处理得何等精妙!整幅画看去,只觉得清气扑面,幽香暗浮,倒像是那花魂自己走到纸上来了!”
    黛玉被两位叔父夸得双颊微晕,忙起身道:“二叔、三叔谬讚了。不过是看著花好,一时技痒,胡乱涂抹几笔罢了。笔拙墨涩,哪里当得起如此盛讚。”
    林淡笑道:“曦儿过谦了。此画意境高远,笔墨精纯,置於案头,足可清心涤虑。我观此画,倒想起一句诗:『別有玉盘承露冷,无人起就月中看。』” 他越看越爱,又道, “同舟別院的书斋,正缺一幅画镇宅,將此画装裱悬起,方不辜负了曦儿这番心血。”
    林清亦连连点头称是。黛玉见他们真心喜爱,心中也自欢喜,那画中的牡丹,仿佛也在这融融笑语与暖阁春意中,开得愈发精神了。
    与林府的温暖春日形成刺骨反差的,是京城另一隅——贾政那冷冷清清的四进府邸。
    书房內,贾政枯坐案前,面前摊著他昔日珍若拱璧的几卷字画。墨宝依旧,却再也激不起他半分雅兴。分家之后的日子,便如这深秋庭院,一日更比一日萧瑟、一日更比一日艰难。
    凑足欠工部那一百万两纹银,几乎抽乾了他分家所得的全部家底。若非贾母心疼他,私下贴补了大笔银钱,他便是倾家荡產也填不上这个窟窿。银子是凑上了,可代价是府中用度与他个人的开销被拦腰斩断,日子陡然紧巴起来。
    分家时,因著王熙凤一番“体面周全”的话术,除了贾母身边留了两房管事並三十几个丫头,其余奴僕,连同府中杂役,一股脑儿被打包塞给了贾政。当时只觉是份“大家业”,如今才知是沉重的枷锁。他这四进宅院,哪里需要这许多人伺候?光是每日的嚼用,就压得他喘不过气。
    无奈之下,只得大刀阔斧裁撤。三房管事已是极限:一房在京总管府內庶务,一房奔走府外应酬打点,最后一房,则被贾政派回了金陵祖籍——分家立户,他这一支的祭田祖產无人打理不行。至於丫鬟婆子,更是精简得不能再精简。老太太心疼孙辈,宝玉和探春依旧留在了荣国府承欢膝下。
    最后跟著贾政、王夫人、几个姨娘以及贾环搬进这新宅的,不过是些贴身伺候的人。贾政素来不喜丫头近身服侍,因此最终,偌大一个府邸,仅留下十几个粗使婆子、四十来个丫头並二十个小廝勉强支应门庭。
    剩下的那百十號人,成了府中最大的累赘,也成了王夫人眼中最后的“浮財”。
    “发卖了!”王夫人语气冰冷,毫无转圜余地。
    荣国府昔年治家,对外確有仁慈之名。府中所用,多为死契丫鬟,但若丫鬟年长或家人慾赎,府中往往开恩,不仅不收赎银,反赐些盘缠。这份“仁厚”之名,曾让多少家生子引以为傲。那些得知將被遣散的丫鬟婆子们,初时虽惶恐,却也存著几分希冀,想著或能归家,或能得个体面去处。有些本就思乡心切或早有打算的,甚至暗暗欢喜。
    可她们都忘了。当初仁慈的是荣国府,並不是王夫人。忘了那“仁慈”是荣国府的体面,是“国公府”的招牌。如今她们的主子,不过是个五品员外郎的夫人,一个为巨额亏空焦头烂额、连体己银子都贴补进去的当家主母。体面?名声?在捉襟见肘的银钱面前,不值一提。
    王夫人雷厉风行,立刻叫来了京中最大、也最“识货”的人牙行掌柜。她端坐厅上,眼神锐利如刀,看著堂下黑压压一片惶惑不安的下人,如同审视一堆待价而沽的货物。
    “都是国公府里调教出来的,规矩礼数一等一,手脚乾净,没犯过错的。”王夫人对人牙子慢条斯理地交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若非府上变故,断然捨不得放出来。价钱嘛…自然要配得上她们的出身。”
    人牙子精明的眼睛扫过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庞,心中迅速盘算。果然,这“国公府出身”的金字招牌起了作用。虽是被发卖,但因非罪责,且训练有素,竟成了抢手货。价钱比市面上的普通奴婢高出不少。王夫人看著人牙子递上的银票,指尖捻了捻厚度,紧锁的眉头终於舒展了一丝,心中飞快盘算著这笔“意外之財”能填补哪一处窟窿,又能支撑多久的用度。
    只是,那些被推上命运砧板的丫鬟婆子们,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
    赎身的指望成了泡影。等待她们的,是未知的主家,是天涯海角的飘零。人牙子粗糙的手捏著她们的下巴检查牙口,拉扯她们的胳膊看筋骨,如同在挑选牲口。昔日在国公府的体面与安稳,此刻都成了讽刺。哭喊声、哀求声被管事婆子厉声喝止,只余下压抑的啜泣和绝望的沉默。卖身契被一张张按上手印,如同盖上了永世不得翻身的烙印。
    府邸书房,贾政依旧对著那些字画出神。窗外隱约传来前院人牙子点算人头的吆喝和下人们压抑的悲声。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冷的画轴,那曾经让他心醉神迷的笔墨山水,此刻只觉得一片冰凉死寂,再也映照不出半分昔日荣国府的煊赫与温情。偌大的宅子,只剩下空荡的迴响和无边的落寞。
    就是可惜了那些丫头。京中的人牙子,向来是天南地北地倒卖。此一別,山高水长,命运难测,曾经国公府锦绣堆里娇养出的一缕芳魂,不知又將零落何方泥淖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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