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京城,铅灰色的云翳压著宫墙飞檐,琉璃瓦上凝著薄霜,连空气都透著刺骨的凉。
    紫宸宫暖阁內,鎏金铜鹤香炉中升腾著龙涎香,皇帝斜倚在铺著明黄锦缎的宝座上,指尖划过奏摺上的硃砂批红,墨色龙袍袖口隨动作滑落,露出腕间一枚羊脂玉扳指。
    “万岁爷,忠顺王爷求见。”贴身太监尖细的嗓音打破沉寂。
    话音未落,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忠顺王爷玄色锦袍上还沾著未掸去的雪沫,三步並作两步跨进殿內,將一叠奏摺“啪”地拍在御案上,径直走向南边铺著厚绒毡的紫檀木榻,隨手扯下狐裘大氅扔给小太监,仰头靠在软垫上,声如洪钟:“快,给本王沏壶雨前龙井!再叫御膳房上几碟子点心——要酥脆的,那黏牙的枣泥糕可別端上来,腻得慌!”
    皇帝头也未抬,只从奏摺缝隙里斜睨他一眼,声音带著几分揶揄:“老九啊,你这脑子是被北风吹糊涂了?这时节该喝暖胃的普洱,喝什么龙井?”
    忠顺王爷摸了摸鼻尖,嘿嘿一笑:“皇兄说得是,那就换普洱。”他捻起桌案上的松子拋进嘴里,咔嚓嚼著,视线扫过御案上摆著的芙蓉糕,“说起来,还是宫里的点心合口味。臣弟早前跟您要过那苏式点心厨子,您总捨不得给,臣弟只好亲自来『討』了。”说著,他忽然一拍大腿,“哎哟,忘了让夏公公打包一匣子回去给王府小崽子们尝尝!”
    皇帝放下硃笔,冷笑一声:“放心,你忘了,御膳房的奴才们可不敢忘——总归饿不著你这张馋嘴。”
    忠顺王爷笑得眼睛眯成缝,拱手道:“还是皇兄疼我。”
    皇帝拿起被丟在案上的奏摺,展开细看片刻,忽而沉声道:“你奏摺里说,工部的帐目查得差不多了?除了那个员外郎贾政经手的几项工程,其余款项都没大问题?”
    忠顺王爷闻言坐直身子,眉头微蹙:“正是。按底下人报的信,工部上下贪墨多年,怎么可能只查出这么点银子?可帐面上左核右对,偏偏只有贾政那几笔工程款对不上数,像是故意留了个破绽给咱们看。”
    “啪!”皇帝猛地合上奏摺,玉扳指叩在紫檀木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有什么奇怪的?满朝文武哪个不是人精?若个个都像贾政这样,三两下就被揪出尾巴,那这官还怎么做?”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凋零的梧桐叶上,“贾政不过是个办事的,背后站著的人,才是该提防的。”
    忠顺王爷啃著一块杏仁酥,含糊道:“那皇兄的意思是……先拿贾政开刀?”
    “不急。”皇帝慢悠悠端起茶盏,热气氤氳了他眼底的精光,“你当朕不想快刀斩乱麻?只是时候未到。”
    忠顺王爷正吃得开心,一点不想追问,却见皇帝眼神一厉,立刻改口赔笑道:“臣弟愚钝,问了也不一定听的明白,索性不问了。
    皇上一听不怒反喜,指著忠顺王爷道:“你啊,没个出息!”
    “臣弟这辈子就想当个閒散王爷,三十年前就跟您说过,皇兄忘了?”忠顺王爷理直气壮道。
    “閒散?”皇帝挑眉,“十日朝会你只来三两次,还嫌不够?”
    “不够不够!”忠顺王爷连连摆手,“臣弟的目標是一年只来三两次,躲在王府逗鸟遛狗,那才叫自在!”
    皇帝被他逗得失笑,丟过去一个“你且做梦”的眼神,隨即收敛笑意,沉声道:“不处置贾政,有两个缘由。其一,內线来报,他最近在变卖家產凑银子,若能把那一百万两贪墨款从自家府库里掏出来补上,朕倒省了力气;其二,荣国府如今既没兵权,又没实权,不过是个空架子,早拿下晚拿下都无妨——留著他,还能当个诱饵。”
    “诱饵?”忠顺王爷咽下点心,好奇道,“臣弟可听说,荣国府大房和二房正闹著分家,鸡飞狗跳的。”
    皇帝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分家?不过是窝里斗罢了。要查荣寧二府的罪证,易如反掌。可你想过没有,北境王最近动作频频,他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若此时动了贾家——”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著案几,“虽说贾家大不如前,却也算得北境王心腹,一旦打草惊蛇,让北境王起了戒心,反而麻烦。留著贾政这条小鱼,既能钓出工部的老狐狸,又能让北境王觉得朕还在按常理出牌。”
    殿內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香炉里的香灰簌簌落在铜盘上。忠顺王爷望著皇帝眼中深不见底的寒芒,忽然觉得后颈发凉——当皇帝的,果然个个心似墨染。他偷偷抹了把汗,庆幸自己只求富贵,不必掺和这波譎云诡的朝局。
    皇帝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忽而笑道:“行了,別在心里嘀咕朕心黑。你且安心吃你的点心,等贾政把银子凑齐了,有的是好戏看。”
    忠顺王爷连忙点头,抓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应著:“是是是,皇兄英明!这桂花糕真香……”
    暖阁外,风雪又紧了些,將宫墙內外的权谋与算计,都暂时掩进了一片苍茫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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