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扬州,像一幅被秋风染透的工笔画卷。运河两岸的垂柳褪去了夏日的翠绿,染上一层淡淡的金黄,细长的柳叶隨风飘落,在水面上盪起一圈圈涟漪,如同无数细小的金箔隨波逐流。晨雾未散时,整座城仿佛浸在牛乳般的白纱里,二十四桥的轮廓若隱若现,只有漕船低沉的號子声穿透雾气,昭示著这座水城早已甦醒。
    盐商宅邸集中的东关街上,青石板路被晨露浸润得发亮。汪家大宅门前,两个石狮子被僕人擦得鋥亮,狮口中含著的石球映著朝阳,竟泛出几分血色。早起的小贩推著独轮车经过,车轮碾过昨夜落下的桂花,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中便浮动著一股甜腻的香气,与隔壁茶肆飘来的龙井清香交织在一起。
    运河码头上早已人声鼎沸。脚夫们赤裸著上身,古铜色的脊背上滚著汗珠,將一袋袋淮盐从漕船上卸下。盐包落在磅秤上时,扬起一片细白的盐雾,在阳光下闪烁著细碎的光芒。几个盐商模样的男子站在一旁,手中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瘦西湖畔,画舫静静地泊在岸边。昨夜歌舞昇平的喧囂已然散去,只余几片胭脂色的纱巾掛在雕花栏杆上,隨风轻摆。几个船娘正弯腰收拾残局,她们鬢边的茉莉花已经蔫了,却还固执地不肯摘下。湖水轻轻拍打著船身,倒映著岸边开始泛红的枫树,一阵风吹过,水中的红影便碎成千万片,如同打翻了的胭脂盒。
    正午时分,巡盐御史衙门前的守备军换岗。新来的士兵鎧甲鲜明,枪尖在阳光下闪著冷光。原是林如海为府衙中的四百多万两银子,同扬州知府借了守备军前来。
    傍晚的钞关码头最是热闹。归航的渔船满载著肥美的鰣鱼,渔娘们银铃般的笑声混著鱼腥味飘出老远。几个盐工蹲在角落里分食一个炊饼,眼睛却盯著一队刚进城穿著官服的人马。
    秋风掠过蜀冈上的大明寺,塔铃叮噹作响,老和尚敲木鱼的声音时断时续。站在寺前远眺,整个扬州城灯火如星,运河像一条缀满珍珠的玉带,而城东那片特別明亮的区域,正是巡盐御史衙门所在——东平郡王和陈尚书总算在关城门前,进了扬州城。
    巡盐御史府衙门前,十六名身著铁甲的守备军持戟而立,寒光凛冽的戟尖在秋阳下划出森冷的弧度。这些从扬州知府处精挑细选来的精锐,每隔两个时辰便轮换一次岗哨,连只野雀飞过檐角都要被目光灼灼的卫兵盯上三回。
    二堂內,樟木箱垒成的银山泛著冷光。整整二百八十箱官银按千两一箱的规制码放成九层台阶状,最顶上的箱子敞著盖,露出里头浇铸著"足色纹银"字样的银锭。户部尚书陈敬亭的皂靴刚跨过门槛,就被这片雪亮的光晃得眯起了眼。这位执掌天下钱粮的老尚书下意识捻动袖中的翡翠念珠——去岁清查山西藩库时见过的百万两白银,比起眼前这座银山竟也逊色三分。
    "林大人。"陈敬亭朝迎来的林如海拱手,目光却忍不住瞟向堂角——那里堆著三摞半人高的帐册,两个身著青色官服的吏员正捧著册子与林如海的心腹管事核对。最上头那本摊开的盐引底簿上,硃砂批註密密麻麻如血丝般爬满纸页。
    "下官惭愧。"林如海身著簇新的孔雀补服,腰间玉带却鬆了一扣。不过月余,这位昔日的探花郎两鬢已染上霜色,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燃著看不见的火。"这些俗物污了尚书大人的眼。"
    陈敬亭摆手示意隨从展开黄綾圣旨,香案上三足鎏金炉里新添的沉苏香正吐出裊裊青烟。忽然侧门珠帘轻响,两个嬤嬤簇拥著个穿蜜合色折枝梅纹袄裙的小姑娘进来。林黛玉今日梳著双鬟髻,发间只簪一对珍珠银蝴蝶,行走时裙角纹丝不动——显然两位宫中嬤嬤教授的宫廷礼仪,已在这孩子身上显出成效。
    "...淑慎性成,勤勉柔顺,著即册封为康乐县主,赐爵田三百亩,岁禄银八百两..."陈敬亭的宣旨声在厅內迴荡。
    林如海跪在青砖地上的膝盖隱隱作痛,掌心却將圣旨的黄綾攥出了深痕。恍惚间他仿佛看见梦中那个被困在荣国府后院的黛玉——十五岁的少女缩在瀟湘馆的窗边,听著远处传来的丝竹声,手里攥著半块已经冷透的茯苓糕。
    当黛玉用尚带稚气的声音说出"臣女谢恩"时,林如海喉头猛地发紧。此刻他眼前浮现出荣庆堂上史老太君那张慈悲的脸——梦里就是这双手,一边摩挲著黛玉说"我这些儿女里,最疼你母亲",一边默许王夫人剋扣黛玉的燕窝。
    而现在,他的女儿有了县主身份,將来即便踏入荣国府,全府女眷都要对女儿行跪拜大礼。
    "林大人?"陈敬亭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第二道圣旨已展开,皇帝亲题的"忠心爱国"四个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林如海接过圣旨时,余光瞥见堂外廊下站著几个盐商打扮的人,正伸著脖子往银山上张望——那是今早来送"冰敬"的汪家管事。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这些蠹虫怎会明白,比起他们孝敬的几千两银子,能让荣国府眾人向黛玉屈膝的价值,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捧著圣旨退出二堂时,林如海在转角处突然驻足。窗格间漏下的阳光正好照在黛玉身上,孩子胸前掛著的金螭瓔珞圈闪闪发亮——这是今晨他特意从最后一批未变卖的物件里挑出来的。
    "父亲?"黛玉疑惑地仰起脸,却见父亲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她不知道,此刻林如海正想著梦中那个雪夜——弥留之际的自己躺在扬州衙门的病榻上,听著窗外呼啸的北风,想著即將孤身前往荣国府的黛玉,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无妨。"林如海抚过女儿发顶,指尖触到那对银蝴蝶冰凉的翅膀。西花厅传来算盘珠子的脆响,钱长旺清亮的报数声穿透迴廊:"第三十六箱验讫,足色纹银一千两整!"
    这声音惊飞了檐下的麻雀,也惊散了林如海眉间的阴霾。他望向二堂里那座银山,突然觉得这些死物能换来黛玉挺直的脊樑和永不低垂的脖颈,实在是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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