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日被林如海发作一番后,贾敏竟真的病倒了。虽则林如海恼她对黛玉不上心,终究是结髮夫妻,往日情分不浅,少不得请了苏州城最好的大夫来诊治。连服了几日苦药,贾敏的气色才渐渐迴转。
    恰在此时,林栋携夫人崔氏並两位公子抵苏。
    他们虽未住在林如海府上,却也没將住在林如海府上的两个儿子叫回去。毕竟林如海设宴相邀,早晚都要相见。
    贾敏得知此事,也歇了称病躲清静的心思。
    她暗自思忖:老爷虽当眾下了她的脸面,终究是家事。若让外人瞧见府上竟由姨娘待客,那才真真是顏面扫地。少不得让外人捡了笑话。
    更何况她已打听明白,这林栋不单是族中长辈,更是苏州的父母官之一。
    贾敏虽出身国公府,却也深諳"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
    思及此,她唤来画眉伺候梳妆。这画眉是林如海雷霆之怒下唯一留给她的体面——原是因这丫头並非贾府陪嫁,而是林府採买的丫头。
    贾敏命画眉取出压箱底的妆奩,少不得精心打扮一番。
    这边厢,林淡也是一早起身更衣。多日未见父母,总要教他们知道自己过得妥帖。
    林如海早已嘱咐,,因著家族人不多——其实只有林如海夫妻和他们一家,所以还邀请了苏州部分官员和乡绅同席,要他好生打扮,给眾人留个好印象。
    林淡当然不能丟了自己的脸面,自是细细装扮。
    林淡还未到束冠之年,只用一枚银髮箍束起上半青丝,发箍上嵌著一块羊脂白玉稍作点缀,衬的他温润如水。
    穿上一件月白底子绣竹叶纹的立领斜襟长衫,这衣服用的是上等的杭绸,竹叶纹是用银线暗绣,日光下隱隱泛著清辉,行动时便如真竹叶隨风轻颤。、
    外罩一件雨过天青色纱地云纹比甲,云纹绣得也极是精巧,远看如烟似雾,近观方知是用了捻金线细细勾勒的。
    腰间繫著一条松花色丝絛,悬著一枚羊脂白玉佩,玉上雕著岁寒三友,玉色温润,是八岁生日时他爹送他的。
    脚上蹬著一双青缎粉底小朝靴,靴帮上绣著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是绣的。
    这一身打扮,既不似那等暴富人家穿金戴银的俗气,也不像寒门学子那般朴素,通身上下不过三四样顏色,却处处透著雅致,淡极始知花更艷是林淡最喜欢的装扮。
    林清同他一般年纪,自然也未束冠,只戴丝嵌玉莲花冠,冠上缀著几颗淡紫色的水晶珠子,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晕。
    身上穿著藕荷色云纹缎直裰,料子上的暗纹同是银线织就的缠枝莲纹,行动时若隱若现,恍若水波荡漾。
    外罩一件月白色纱地比甲,上头用淡紫色丝线绣著兰草纹样,腰间繫著浅碧色丝絛,悬著一枚紫玉平安佩,那玉色温润通透,雕著並蒂莲花的图案,足上蹬著一双藕荷色缎面云头履。
    林淡瞧著这个便宜弟弟,活脱脱一朵出水芙蓉,配上那副好相貌,倒有几分弄臣之姿。
    兄弟二人收拾停当,往正院与林如海会合。
    行至垂花门处,忽见一妇人迎面而来,竟教林淡一时晃神。
    只见这妇人约莫三十余岁,通身气派非常:
    头上高髻戴著点翠嵌宝五凤鈿,凤口珍珠流苏轻颤;耳悬翡翠滴珠璫,腕套金镶玉叮噹鐲。身著大红苏绣云锦袄,金线缠枝莲纹在日光下流转;外罩藕荷色缎地绣金比甲,蝶恋牡丹纹上的珍珠花蕊熠熠生辉。杏黄马面裙上百蝶穿花,裙襴五彩海水江崖纹隨著莲步轻移,恍若波光粼粼。虽施了厚厚胭脂,仍掩不住面色苍白,显是大病初癒。
    林如海忙引见道:"两位贤弟,这是贱內贾氏。"
    又向贾敏道:"夫人,这是堂叔家的二公子、三公子。"
    林淡兄弟含笑见礼,贾敏亦端庄还礼。
    待眾人入席后,林淡愈发觉得这位嫂夫人打扮突兀——满座宾客皆著淡雅,唯她一身锦绣辉煌。
    即便京城来的知府大人,也是一袭淡青直裰,腰间只悬一枚和田玉佩。
    江南虽富庶,却讲究"雅致"二字。绸缎的质地、刺绣的功夫才是体面人看重的,金银珠翠反倒落了下乘。
    林淡冷眼旁观,心下暗嘆难怪后世评说荣国府"暴发户气象",今日一见贾敏这般做派,可见传言非虚。
    那满头的点翠、遍身的金线,活脱脱將"富贵"二字写在脸上,倒像是怕人不知她出身国公府似的。这般品味,与江南世家的含蓄蕴藉相比,真真是云泥之別。
    不比不知道,一比之下,后世有人说贾府小家子气也是可以理解的了。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宾主尽欢。酒过三巡,林栋便起身告辞。林如海执意挽留道:"堂叔此言差矣。小侄往日不知有您这位族亲,以致疏於往来。今日既得相认,岂有匆匆別过之理?好歹要多住些时日才是。"
    林栋捋须笑道:"若非贤侄送来家谱帖子,老夫也不知长房嫡支尚在苏州。按理是该多盘桓几日。只是..."他指了指隨行的两个儿子,"一来县衙公务堆积,二来这几个孽障还要回学堂念书。"
    林如海见强留不住,话锋一转:"既如此,不如让二弟多住些时日。待小侄进京赴任时,再让他回去不迟。"
    "这如何使得?犬子已经叨扰多日..."林栋连连摆手,面露难色。
    "堂叔此言差矣。"林如海神色黯然,"小侄自幼孤苦,无兄弟相伴。如今得遇二弟,如获至宝。况且在课业上,也能指点一二。"说著竟有些哽咽。
    林栋见他情真意切,不由动容。转念又想,这二儿子向来稳重,倒也不必过分担心。加之本就有意让他日后进京求学,此番正好先熟悉门路。便嘆道:"既如此,就让淡儿多留几日吧。"
    "多谢堂叔成全!"林如海当即深施一礼。林栋虽坦然受之,心下却有些彆扭——这林如海分明比自己还年长几岁,如今却要受他大礼。只得在心中默念:"论辈分我確是他的堂叔,受礼也是应当..."
    那边林清听说二哥要留下,立刻扯著父亲衣袖嚷道:"爹爹,我也要留下陪二哥!"却被林栋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得委委屈屈地跟在父母身后。
    临別时,这小公子一步三回头,拉著林淡的衣袖不放,眼圈都红了,活像是生离死別一般。不知道的,还当这对兄弟要十年八载不得相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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