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昭寧的话,像是冰冷的判词,掷地有声地落在两人之间。
    贺淮钦没有再质问,没有再挽留,甚至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方才那些激烈的情绪,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只剩下空洞的沉默。
    他缓缓地后退了半步。
    温昭寧趁势,走出了贺淮钦的房间。
    她刚走到走廊上,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她以为说出那些话,划清界限,会让她感到解脱和轻鬆,可其实没有,心头的痛,反而更绵长地纠缠住她。
    “昭寧姐!”
    楼下,庄璟奕还在等著温昭寧。
    他站在院子里,见温昭寧从贺淮钦的房间里出来,朝她招了招手。
    温昭寧赶紧擦掉眼泪,收拾好情绪下楼。
    “昭寧姐,贺先生还好吧?”庄璟奕关心地问。
    “他没事。”
    “没事就好,不过不是说去尝尝葡萄酒吗?怎么喝这么多?”
    “我舅舅酒癮上来了,就拉著他多喝了几杯。”
    庄璟奕点点头,也没多想。
    “小庄,你找我什么事?”温昭寧问。
    “哦,也没什么事。”庄璟奕笑了笑,“就是想著后面你要去负责酒庄的项目了,我们两个没机会一起合作拍视频了,为了祭奠一下我们这短暂的『同事情』,明天我请你吃个饭吧,这段时间,你也教了我不少自媒体的东西。”
    “不用客气了小庄。”
    “要的,昭寧姐,是你別客气,你就让我请你吃个饭吧。”
    温昭寧想了想:“那我叫上雨棠姐一起可以吗?接下来就是你俩一起做助农项目,我先介绍你们认识一下,方便你们后续合作。”
    “好啊好啊,那可太好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等下我和雨棠姐约具体时间。”
    “好。”
    庄璟奕走后,温昭寧给边雨棠打了个电话,边雨棠那边,镇上的领导已经提前和她沟通过了,正好,她最近的视频热度都不慍不火的,能顺势换个官方支持的新赛道,这对她来说,也是机遇。
    第二天中午,三人约在镇上的金裕饭店吃饭。
    饭店是庄璟奕订的,这是镇上最好的饭店了,看得出来,庄璟奕也是真的很不舍和温昭寧短暂共事的这段情谊。
    不过幸好,边雨棠也是个顶好的人。
    她在自媒体领域,经验比温昭寧更丰富。
    庄璟奕原本还担心和这位新的合作伙伴没有和温昭寧那样合拍,没想到,他和边雨棠一见如故,两人对自媒体和助农这两件事的观点都高度契合。
    温昭寧见庄璟奕和边雨棠聊得投机,她也很高兴。
    “你们先聊,我去个洗手间。”
    “好。”
    温昭寧去了趟洗手间,她刚从洗手间出来,电话响了。
    是镇长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打来的,说建造酒庄的土地已经落实,让她明天上午再去镇里开个会。
    去开会,就意味著又要和贺淮钦见面。
    昨天晚上两人分开后,今天早上温昭寧特意没去民宿,可她知道,只要贺淮钦还在这里,躲是躲不掉的。
    民宿她可以暂时不去,但酒庄的项目,她不能不跟进。
    “好,我明天会准时参加。”
    温昭寧掛了电话,正准备回到大厅里去找边雨棠和庄璟奕,忽然听到大厅里传来“嘭”的一声。
    是酒瓶碎裂的声音。
    紧接著,表哥姚志修的叫嚷声也传了过来。
    “边雨棠,这个姦夫是谁?和你偷情的这个姦夫是谁?”
    温昭寧赶紧跑出去。
    大厅里,姚志修不知从哪里来,这会儿正站在边雨棠和庄璟奕的桌前,直勾勾地瞪著边雨棠以及她身边的庄璟奕,那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喷出火来。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姦夫?什么偷情?”边雨棠因为姚志修不分青红皂白地兴师问罪,气得发抖,“姚志修,你自己道德品行败坏不说,现在反过来泼我脏水,你要点脸行吗?”
    “你別抵赖,我刚才从外面经过的时候都看到了,你和这个小男人说说笑笑,勾三搭四的!”
    “小庄是我工作上的合作伙伴,我和他是正常聊天,你心臟看什么都是脏的!退一万步讲,就算我现在真的有了新的感情,和你又有什么关係?我们已经离婚了,你凭什么来指责我!”
    “你这是承认自己有了新恋情是吧?这才离婚几天,你身边就有新人了?我看你俩分明就是婚內好上的!”姚志修嗤笑一声,“当初你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指责我出轨,把我的家人都哄得都站在你那边!其实呢,你和我就是半斤八两!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姚志修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要戳到边雨棠的脸上,完全不顾及这是在公共场合。
    庄璟奕尷尬地站起来,试图制止:“这位先生,请你冷静一点好吧,我和雨棠姐真的只是合作伙伴,我们今天第一次见面,而且我们也不是单独见……”
    “你闭嘴!这里轮不到你说话!”姚志修粗暴地打断了庄璟奕的话,他的目光扫过边雨棠平坦的小腹:“我看,你当初怀的那个二胎,也未必是我的!没准,就是这个野男人的野种!”
    “啪——!”
    边雨棠猛地站起来,抬手狠狠地扇了姚志修一耳光。
    姚志修脸上瞬间浮起一个清晰的五指红印,他整个人都懵了,踉蹌著后退一步。
    边雨棠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在第一记耳光余音未散的下一秒,她的另一只手,以同样迅捷决绝的速度,再次扬起。
    “啪——!”
    第二个耳光,带著更重的力道,扇在了姚志修的另一侧脸上。
    姚志修被打得直歪倒,撞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边雨棠站在原地,胸膛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著,那双总是含著温柔笑意的眼眸里,此刻燃烧著愤怒的火焰。
    “姚志修,这第一个巴掌,打你污言秽语,侮辱我的人格。第二个巴掌,打你畜生不如,侮辱我已经离开的孩子!”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著斩断一切的寒意:“现在,给我滚!”
    姚志修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被打,自然不可能善罢甘休。
    “你敢打我!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竟然敢打我!”姚志修发了疯一样朝边雨棠扑过去。
    温昭寧加快步伐衝过去,和庄璟奕一起护住边雨棠,推开了姚志修。
    “姚志修,你別跟个疯狗一样乱咬人,雨棠姐是我和一起来这里吃饭的,小庄真的只是她的合作伙伴而已!”温昭寧说。
    “你滚一边去!”姚志修根本不听温昭寧的解释,“你和边雨棠蛇鼠一窝,没准你就是来掩护他们偷情的!”
    “我看你真的是疯了!”好好的聚餐搞成这样,边雨棠气得不轻,“姚志修你有病就去治,別在这里丟人现眼!”
    边雨棠说完,拉著温昭寧和庄璟奕就走要。
    姚志修不依不饶,还想动手。
    就在这时,饭店二楼一道冷厉的声音传来:“行了,差不多得了。”
    声音的主人气场极强,短短一句话,带著摄人的压迫感。
    姚志修一下就被定住了。
    不知谁喊了声:“敘哥来了。”
    饭店里正在看热闹的人,都齐刷刷地抬起头,朝二楼看去。
    温昭寧和边雨棠他们也闻声转头。
    饭店二楼的栏杆上,一个穿著皮衣夹克,剪著利落短寸头的男人,正盯著姚志修,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给人一种姚志修要是敢不听他的话,他就会立刻从二楼跃下来制裁他的错觉。
    “你是谁?”姚志修怒吼一声,“关你什么事?”
    “我是你祖宗。”
    “你——!”
    男人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咬住,打火机“咔嚓”三下燃起一束火苗,火光跳动,照亮男人紧绷的下頜线:“敢在我的地盘闹事,你还是第一个,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自己滚,要么我送你滚。”
    姚志修还想犟,身旁有人提醒他:“趁现在能走赶紧走吧,惹恼了敘哥,你就得横著出去了。”
    这话不像是开玩笑的。
    被称为“敘哥”的那个男人虽然立在二楼,但眉骨上的那道疤很显眼,正常人从哪儿去得这么一道疤来,不用猜也知道,这人肯定道上混的。
    姚志修得罪谁也不敢得罪这样的人。
    他瞪了边雨棠一眼,自认倒霉,转身拔腿就跑。
    边雨棠知道,就姚志修那性子,如果不是楼上的男人喝止,他肯定还有的闹呢,多亏了那个男人,这场闹剧,才算提前结束。
    她抬头,朝二楼的男人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男人漫不经心看她一眼,没回应,转身走了。
    --
    三人好好的聚餐最后搞成这样,边雨棠很內疚。
    “小庄,寧寧,今天实在抱歉,连累你们了。”
    “没事雨棠姐,这不怪你。”庄璟奕赶紧安慰,“你別往心里去。”
    “就是,你才是受害者。”温昭寧握住边雨棠的手,“雨棠姐,他要是还敢因为今天的事情来纠缠你,你就直接打电话给我,我把舅舅带过去,看他有没有胆子闹。”
    边雨棠点点头:“我才不怕他,他要是还敢来找事,我也不会放过他。”
    曾经的恩爱夫妻,如今搞成这样,温昭寧心里其实很难过。
    她只恨表哥姚志修实在拎不清。
    温昭寧回到家后,把姚志修发疯找茬的事情告诉了母亲,母亲连连嘆气,还发出了灵魂拷问:“婚姻到底给女人带来了什么?”
    “妈,倒也不用这么消极,其实婚姻本身没有绝对的好或者坏,关键是在婚姻中的人是好或是坏。”
    “所以,你要是再婚,可千万得擦亮眼睛。”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再婚了?”
    姚冬雪笑了笑:“我就这么顺嘴一说。”
    “我去洗澡了。”
    “你今天怎么不去民宿啊?”
    “嗯,不去。”
    “发生什么事了吗?”
    民宿开业以来,温昭寧天天都在民宿,从没有缺席过一天。
    “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母亲有点心疼:“那你洗洗赶紧陪青柠睡吧。”
    “好。”
    温昭寧短暂地逃避了一天,让自己混乱的思绪和那颗被搅得天翻地覆的心都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但她也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躲下去,毕竟,酒庄这个项目还压在她肩上。
    第二天早上,温昭寧收拾好自己,准备去镇上开会。
    她拉开院门,就看到贺淮钦那辆大g停在舅舅家的门口。
    那日喝醉了走路回民宿后,贺淮钦的车一直停在舅舅家门前,已经停了一天两夜了,大g的车身,沾满了夜露,覆著一层薄薄的水珠。
    也不知道他打算什么时候来开走?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大g驾驶室的门忽然被推开,贺淮钦从驾驶座上下来了。
    温昭寧嚇了一大跳。
    他竟然在车上!
    “你……你怎么在车上,什么时候来的?”
    “十分钟前。”
    贺淮钦今天换了一套西装,黑色的,但袖口还別著她送他的那对袖扣。
    他站在温昭寧一米开外的距离,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脸上。
    “你昨天没去民宿。”他用的是陈述句。
    好像,他很確定。
    难道,他找她了吗?
    温昭寧有点心虚地“嗯”了一声。
    “躲我?”
    “不是。”温昭寧赶紧否认,“我昨天有点事情,就没去。”
    贺淮钦没说话。
    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將他眼底的红血丝和眉宇间的倦意照得格外清晰。
    其实温昭寧这两个晚上也都没有睡好,今天起来化妆的时候,她在黑眼圈上打了很重的粉,才勉强遮住。
    两人沉默地站立了一会儿。
    “是去镇上开会吗?”贺淮钦问。
    “是的。”
    “走吧,坐我车,一起去。”
    “不用了,我……那个……还要回民宿拿点东西,你先走吧。”
    “拿什么?”
    “就是拿点东西,一个很重要的文件。”
    “去拿,我等你。”
    “不用,我等下自己开车去。”
    “明明顺路,为什么要开两辆车?”贺淮钦眼眸深沉,“温昭寧,既然你坦荡荡对我毫无留恋,又何必害怕和我单独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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