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疆土——两辽、一河,如今连半个北莽也纳入囊中。顾天白脚下,已是近八州之地。
    反观离阳,名义上十九州,实则呢?北凉四州不听號令,两辽早已易主,六王割据六州,所剩不过六州残局,且处处暗流涌动,难言太平。
    仅从地盘而言,赵惇竟已被顾天白悄然超越。
    至於军力,哪怕把所有姓赵的將领兵马尽数加在一起,也远远望尘莫及。
    “传顾剑棠!立刻进宫!”
    赵惇下定决心,从今往后,必须让顾剑棠留在宫中,寸步不离,同食共寢。
    “报——”
    “启稟陛下,上柱国府来人稟报!”
    “顾大將军近日食慾不佳,数日前已离京,说是……说是……”
    “说是什么!”赵惇猛地站起,声音嘶哑。
    “顾大將军说,他想去大宋和大明尝尝那里的饺子。”
    “啊——无耻之徒!!!”
    天空之上,成群禿鷲盘旋不止,叫声悽厉如刀。
    寒风如兽,在城头肆意穿行。
    士兵三五成群蜷缩在墙边,有的紧抱卷刃长刀,有的倚墙闭目,似睡非睡。
    但无论姿態如何,他们身上都有一个共同点。
    没有一人完好无损。
    碎裂的鎧甲,裸露的伤口,还有那一双双空洞麻木的眼睛。
    这支军队,早已不是铁血之师,而是一支残躯拼凑的孤军。
    此地,正是虎头城。
    歷经十日鏖战,城墙早已千疮百孔。
    原本平整的城垛尖端,赫然裂开一道巨大缝隙。
    裂缝周围,地面被鲜血浸透,匯成一片暗红水洼,黏稠得几乎凝固。
    这里曾发生过怎样的廝杀,不言而喻。
    稍有常识之人皆知,虎头城已至绝境。
    崩塌,只在顷刻之间。
    可诡异的是,这最后时刻,战场上竟一片死寂。
    城外不见元军踪影,四周安静得如同坟墓。
    若有人胆敢探头张望,便会发现——
    虎头城外,空旷如荒原。
    当然,这么说也不全对。
    並非一无所有。
    城池以北,行过数百里荒原,一座孤耸的高台静立於苍茫天地间。
    台上不见兵卒守卫,唯有一桿折断的铁枪深深嵌入石心。
    枪尖贯穿一具躯体,悬於半空,仿佛被钉在岁月的尽头。
    那是一名魁梧男子,身躯虽已僵冷,双眼却大睁,目光如炬,似有千军万马仍在心头奔腾。
    杀意未散,即便魂归黄土,依旧令人不寒而慄。
    若有旧识北凉风物之人在此,定会一眼认出——
    那残损的铁枪,正是徐偃兵隨身多年的兵器。
    而被钉於高台者,正是北凉脊樑、世人敬称“第一人”的徐偃兵。他死了!
    死於虎头城外,被敌手以铁枪穿身,示眾於风沙之间。
    此讯若传回北地,必將震动四方。
    因“徐偃兵”三字,並非仅属一人之名。
    对知情者而言,他是北凉不灭的象徵,是刀山火海也换不来的根基。
    如今,这根柱石竟断裂於此。
    高台四周,尸骸零落,血跡斑驳,显然曾有人拼死抢夺遗体,终未能成。
    “呼……呼……”
    朔风捲地,呜咽如歌,像是大地为英雄送行的低吟。
    虎头城內,一间陋屋依旧佇立。
    屋中,徐驍缓缓睁眼,李义山正持勺轻餵稀粥,动作谨慎如抚古琴。
    “义……义山,前线……如何?”
    声音微弱,吐字艰难。
    “无须忧心,战况虽烈,尚在掌控。陈芝豹坐镇指挥,徐偃兵亲临督阵,蒙元难越雷池。”
    “明廷已有动静,大军北进,直逼蒙境。”
    “大小姐已入河州,我方耳目难入冠军侯辖地,但以她的才智,加上局势危急,必能说动援军南下。”
    “那……便好。”
    徐驍缓缓闭目,气息稍安。
    但他未曾察觉,李义山垂眸之际,眼底掠过一片深沉的哀慟。
    突然,门扉被猛地推开,一人疾步闯入,带起一阵尘灰。
    屋內二人皆是一惊,待看清来者,方才释然。
    来人正是徐风年。
    他衣袍整洁,神色如常,仿佛未沾战火硝烟。
    可当他望见徐驍枯槁之容,眉间仍掠过一丝隱痛。
    “徐驍,你还撑得住吗?”
    “哈,小伤罢了,躺几日就生龙活虎了!”徐驍强笑应道,脸色却薄如纸灰,话音虚浮。
    “那便安心养伤。”
    徐风年点头,隨即扬起嘴角,语气一转:
    “先听个好消息吧。”
    徐风年嘴角扬起,轻声道:“听潮亭下那位前辈,我已请出。竟是剑神李淳罡本人,谁能想到,王府之中竟藏著这等人物。”
    话音落下,徐驍与李义山皆神色微缓,紧绷的肩头悄然放鬆。
    “还不止如此。”徐风年眨了眨眼,笑意更深,“路上我还遇见一人,你们可愿猜上一猜?”
    “究竟是谁?”
    显然,徐驍与李义山並无心绪去玩这等游戏。
    “邓太阿,桃花剑神!”他朗声一笑,“他说是娘亲那边的亲戚,按辈分,还是我的舅父。”
    “好!真是天助我也!”李义山连声应道,“有此二人执剑在侧,蒙元高手不足为惧,虎头城亦能稍得喘息。”
    徐风年点头回应:“先生安心,徐驍你也別忧。我即刻便去恳请二人,定要夺回徐偃兵的遗体。”
    他语气坚定,豪情满腔,却未察觉李义山的脸色骤然铁青。
    “什么——?”
    一声怒吼如惊雷炸裂。
    “偃兵?遗体?”
    徐驍双眼圆睁,猛然从榻上直起身来,满脸不可置信。
    徐风年被那目光盯得心头一颤,几乎后退半步。
    徐驍並未看他,而是猛地转向李义山。
    李义山垂眸不语,避开视线,指尖微微颤抖。
    剎那间,一切已明。
    “你……”
    一字出口,鲜血如箭般自口中喷涌而出,染红衣襟。
    “王爷!王爷快稳住!”
    “徐驍!爹——!”
    与此同时,太安城深处,钦天监內。
    那场惊世之战过后,齐炼华刀势席捲,三千练气士折损近半,楼阁倾颓,符纸纷飞。
    然朝廷迅速拨款重振,钦天监渐次恢復秩序。
    夜深人静,数名值守之人正依例推演星图,测算天机。
    毕竟,他们存在的意义,便是替帝王窥探天意,辨吉凶,察国运。
    当年白衣案之所以掀起血雨腥风,正是因为钦天监听星得兆——吴素腹中胎儿身负大气运,惹来杀劫。
    今夜,星空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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