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比想像中深,也更潮湿阴冷。
    几盏油灯勉强照亮了空间,映出十几张疲惫的脸——年纪虽然有老有少,但全是女子。
    她们衣饰虽破旧不堪,但隱约还能看出料子原本不差,髮髻式样也残留著讲究的痕跡。
    这些女子看到卫湘水回来,才稍稍鬆口气,但目光触及林思思和沈怀离,尤其是沈怀离时,立刻又充满了惊惧。
    “小姐!”
    一个脸上带著擦伤的老嬤嬤踉蹌著迎上来,挡在卫湘水身前,戒备地盯著沈怀离,“这……这位是?”
    “路上遇见的,暂避一时。”卫湘水言简意賅,不想多解释,转而急问,“外面情况如何?有没有人到附近?”
    “刚才有几声巨响,地都震了……怕是不好。”一个抱著幼童的少妇低声啜泣道。
    林思思的目光扫过地窖里这一张张惊惶的女性的脸,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
    这就是女眷在乱世中的下场吗?
    因为父兄的过错,甚至可能因为位高权重者的私慾,她们就要像无根的浮萍一般,隨风飘零。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林思思猛地想到城外——
    如果反王的乱兵衝破安远县,或者仅仅是一支有武器的官兵扫到他们藏身的山坳……
    林思思不敢再想下去。
    她必须把药送出去!
    必须立刻带著大家远离这里!
    “卫姑娘,”林思思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她上前一步,“我的家人都在城外,他们现在毫无防备,我怕反王的军队发现他们,那就糟了!”
    卫湘水沉默了一瞬。
    她走到地窖一角,那里用石头压著一块脏污的粗布。
    地窖里,油灯昏黄的光晕微微晃动,映著卫湘水手中那幅粗陋却惊人的城防图。
    林思思的呼吸都屏住了,目光死死钉在那图上西南角的標记。
    而沈怀离,只是静静地站在两步开外,阴影笼罩著他半边脸庞,看不清神色。
    “安远县城墙不高,但城门已闭,硬闯是送死。”
    “只有这里,”卫湘水的手指点在標记上,指甲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这里是排水暗渠,虽然早已被乱石堵死大半,但从这里可以通往防守最鬆散的南侧城墙。”
    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林思思急切的脸上,停顿了一瞬,隨即,缓缓移向阴影中的沈怀离。
    “我探查过,如果身手足够好,从內侧攀爬,或许能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在城墙弄出个缺口,但——”
    卫湘水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但我缺人手。”
    她抬起头,“城墙外就是反王军队,下去后生死难料。而且,我还需要有人在上方製造足够的混乱,吸引守军的注意力,哪怕只有半柱香的时间。”
    地窖里一片寂静。
    这个方案听起来几乎是九死一生。
    “我去。”林思思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她不能眼睁睁看著家人等死。
    “你不行。”卫湘水断然否定,“爬墙凿洞需要力气,你……”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確。
    “我可以去。”一个低沉平静的声音响起。
    是沈怀离。
    卫湘水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沈怀离身上,嘴角扯了扯,“沈公子,您读的是圣贤书,走的是锦绣路,多么金尊玉贵的人物,我们岂敢劳动您大驾?”
    地窖里的女人们都被她话语中的寒意惊得缩了缩,连啜泣声都停了。
    沈怀离从阴影中向前踏了半步,油灯的光终於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他没有看卫湘水,而是微微俯身,仔细端详著地图上那处標记,片刻后才抬眸,迎上卫湘水的视线。
    “卫姑娘说笑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温和,听不出半点火气,甚至带著点书卷气的从容,“若论身世高低,卫姑娘又何尝逊色於我?”
    沈怀离的手指虚虚划过图上標记的周围,“只是卫姑娘若不放心我,怕是这里没有第二个人有能力帮你了。”
    卫湘水瞳孔微缩,脸上讥誚的神色僵了僵,隨即被更深的警惕取代。
    “那倒未必。”
    “我也可以自己去挖,成功后只需去守军外侧放一把火,等官兵忙於救火时,照样能带著她们离开这里。”
    “卫姑娘征战过沙场,心里应当很清楚,”沈怀离语气淡淡,目光却转向地图另一侧。
    “破墙虽险,尚可一搏。倒是卫姑娘所说的纵火一事。”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却莫名让人心头髮紧,“虽然能引起一时之乱,但安远县守军就算再懈怠,灭火救急的人手总是有的。”
    “一旦火势被控制,或他们发现起火点远离要地,注意力立刻便会迴转。”
    卫湘水不得不承认,沈怀离说的正是她心中的担忧之处。
    她们一行人没有路引,还有人在追查她们的下落,卫湘水之前几天一直不敢冒险出去拋头露面。
    如果真的这么轻鬆就能出去,她不可能被困在城里这么久。
    但她仍然不敢完全相信沈怀离。
    “那依你高见,又该如何?”
    “难不成您还有撒豆成兵的本事,变出一支人马在城里廝杀?”
    沈怀离抬眼,眼底仿佛望不到底的寒潭。
    “不必廝杀,乱了人心即可。”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篤定,“牢狱里的犯人,趁乱衝出县衙,又或者……”
    他微微停顿,意味不明的一笑,目光在卫湘水骤然绷紧的脸上扫过,缓缓吐出几个字,“太子殿下派往此地的密使,於混乱中不幸遇袭身亡。”
    太子二字,如同惊雷,猛然炸响在这狭小压抑的地窖中。
    卫湘水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喷薄而出的恨意。
    她猛地向前一步,“你——你果然知道!”
    地窖里的其他女眷虽然並不明白这两人之间奇怪的氛围,但“太子”这个称呼本身,就足以唤醒她们记忆中最深的恐惧。
    几声压抑不住的呜咽响起。
    林思思也僵在原地,心臟狂跳,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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