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老太太被押进审讯室。
    房间方正,墙壁刷成浅灰色,一张桌子,三把椅子。
    聋老太太坐在桌子一边的椅子上,手銬从前面銬著,连在椅子扶手的铁环上,她低著头,花白的头髮挡著脸。
    门开了。
    王建国走进来,后面跟著记录员,王建国拉过椅子坐下,记录员坐在旁边,打开记录本。
    “姓名。”王建国开口,声音平直。
    聋老太太慢慢抬起头
    “你们不是都知道了。”聋老太太回应。
    “例行程序。姓名。”王建国重复。
    “……陈刘氏。”她顿了一下,报出一个名字。
    王建国看了她一眼,户籍资料里,聋老太太登记的就是这个模糊的称呼,没有具体名字,年龄也不详。“年龄。”
    “记不清了,大概……七十八,或者七十九。”
    “住址。”
    “南锣鼓巷95號四合院,后院。”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聋老太太嘴角扯了一下,没回答。
    王建国也不急,从公文袋里抽出几张照片,一一摆在她面前的桌面上。
    第一张,是城西废弃纺织厂地下那个有简易床铺的空间。
    第二张,是那个写著奇怪符號的小木盒和几个白瓷瓶。
    第三张,是现场缴获的枪枝弹药。
    第四张,是赵阿贵和另外两个被抓男人的正面照。
    “这些,你认识吧?”王建国用手指点了点照片。
    聋老太太的目光在照片上慢慢移动。
    看到木盒和瓷瓶时,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看到枪枝时,没什么反应,看到赵阿贵几人的照片,她沉默了几秒。
    “认识。”她终於开口,“地方是我躲的,东西是我的,人是帮我的。”
    “帮你做什么?”王建国追问。
    “躲著。”聋老太太说,“外面有人要找我麻烦。”
    “谁找你麻烦?”
    “仇家。”
    “什么仇家?为什么结仇?”
    聋老太太又不说话了,眼睛看著桌面,一动不动。
    王建国换了个方向:“那些符號是什么意思?瓷瓶里是什么?”
    “祖上传下来的,保平安的符,瓶里是药,我自己配的,治头疼脑热。”聋老太太回答得很快,显然是早就想好的说辞。
    “保平安需要用到衝锋鎗?”王建国指了指枪枝照片。
    “防身,世道乱。”聋老太太眼皮都没抬。
    “赵阿贵供述,他给你送食物,你说说,为什么躲到那里?之前住在四合院,谁找你麻烦?”
    聋老太太抬起头,这次,她看向了王建国,眼神里那种沉沉的光闪了闪,“王队长,你真想知道?”
    “说。”
    “四合院里,有人要我死。”聋老太太一字一顿地说。
    “谁?”
    “很多人。”聋老太太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苍凉,“我老了,没用了,碍著一些人的眼了,他们容不下我这个老太婆了。”
    “具体名字。”王建国不为所动。
    聋老太太又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王队长,院里的人,是不是都以为……那些失踪的孩子,是我绑的?害的?”
    王建国没回答,只是看著她。
    “呵呵……”聋老太太发出一声乾笑,很难听,“我就知道,墙倒眾人推,我落了难,什么脏水都能往我身上泼。”
    “是不是你做的,我们会调查清楚,现在需要你交代自己的问题。”王建国敲了敲桌子,“三阳教是怎么回事?你是头目?组织有多少人?都做过什么?”
    “三阳教……”聋老太太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摇了摇头,“我不懂你说什么,我就是个孤老婆子,信佛,平时帮人看看小事,念念经,哪懂什么教不教的,怕是有人诬陷我。”
    “城西地下室那些符號,和你屋里搜出的经书、符纸,內容一致,你怎么解释?”
    “还有你屋子的那些小黄鱼..........”
    “巧合吧,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样子差不多的,有的是。”聋老太太滴水不漏。
    审讯进行了两个多小时。
    聋老太太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问及关键,要么沉默,要么推说不知,要么就用含糊的祖上传的,信佛,防身来搪塞。
    对於三阳教,对於可能的其他罪行、对於四合院的旧事,她要么否认,要么避而不谈。
    但王建国注意到一点,每当提及四合院最近的失踪案,尤其是棒梗、小当、阎家、刘家这些人的时候,聋老太太的眼神深处,会掠过一丝极快的不屑和嘲弄,虽然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木然表情。
    而当话题偶尔带到林家,或者提到林燁的名字时,她的呼吸会有极其细微的紊乱,虽然她立刻控制住了。
    她在隱藏什么,也在计划什么。
    王建国很清楚,这种老油条,不可能一下子撬开嘴,她似乎在等待,或者说,在引导。
    果然,当王建国合上记录本,准备结束这次初步审讯时,聋老太太忽然主动开口了。
    “王队长。”
    王建国看向她。
    “你们抓了我,院里的那些人,是不是很高兴?”聋老太太问,声音平淡。
    “这与你无关。”
    “有关。”聋老太太扯了扯嘴角,“他们肯定把所有的屎盆子都扣我头上了吧?骂我老妖婆,毒妇,恨不得吃了我。”
    王建国没接话。
    “我不在乎他们骂。”聋老太太继续说,目光却有些飘忽,“一群蠢货。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你想说什么?”王建国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的指向。
    聋老太太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王建国,这次,她的眼神变得有些不同,带著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冰冷的决绝。
    “王队长,你不是想知道,谁真的想我死,谁在背后搞鬼吗?”她压低了一点声音,儘管屋里只有他们三人,“我告诉你一个名字,你们可以去查查他,很多事情说不定就清楚了。”
    “谁?”
    聋老太太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林燁。”
    王建国眼神一凝。
    记录员也停下了笔,抬头看向聋老太太。
    “为什么是他?”王建国声音不变。
    “为什么?”聋老太太冷笑一声,“因为他恨我,恨我们整个院子的人,你们可以去打听打听,他家以前在院里过的什么日子。“
    ”他爸林钟国怎么死的?他妈杨玉花怎么病的?还有他自己,前阵子是不是差点病死了?”
    她顿了顿,看著王建国:“这小子,命硬,没死成,可人回来了,魂好像换了。“
    ”力气大了,胆子肥了,心思也深了。“
    ”院里接二连三出事,都是从他那次病好之后开始的,王队长,你不觉得巧吗?”
    “你有证据吗?”王建国问。
    “证据?”聋老太太摇头,“我要有证据,早告诉你们了,我就是个老太婆,能有什么证据。“
    ”但我有眼睛,会看,林燁那小子,不对劲。“
    ”很不对劲,你们警察不是会查吗?“
    ”去查查他,查查他最近都在干什么,和什么人接触,说不定,会有惊喜。”
    她说完,就闭上了嘴,重新低下头,恢復了那副拒不合作的样子。
    但话已经扔出来了,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王建国示意记录员整理笔录,自己起身走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他点了一支烟,站在窗前。外面天色已经暗了。
    聋老太太最后那番话,在他脑子里迴响。
    把矛头指向林燁。
    这是她的反击?还是祸水东引?或者……这里面真的有一部分实话?
    林燁这个年轻人,他接触过几次。
    冷静,聪明,观察力强,甚至有些过分敏锐。
    確实不像个普通的二十出头工人。
    他身上有秘密,王建国早就感觉到了。
    但如果说院里这一系列错综复杂、甚至牵扯到陈年旧案的失踪和死亡都和他有关……
    一个年轻人,真有这样的心机和能力?动机呢?为父报仇?可能性存在。
    聋老太太在利用警方的调查,去对付林燁。
    这点很明显,但她的指控,也並非全无价值,至少提供了一个新的、值得审视的角度。
    王建国按灭菸头。
    无论如何,林燁这条线,需要更仔细地捋一捋。
    不光是最近,还要往前,查查林家过去的那些事,查查林钟国的死,查查杨玉花的病,以及……黄国民的失踪。
    这些碎片,或许能拼出不一样的图案。
    不过林燁確实帮了他解决了很多难题。
    如果林燁不是凶手,后面能为我所用,那对他们警察局是天大的帮助。
    不过他也不能掉以轻心。
    他开始布置任务,一方面,继续深挖聋老太太及其背后组织的底细,审讯同案犯,搜查可能的新据点。
    另一方面,调取林家相关的所有旧档案,包括林钟国的死亡证明、医疗记录,杨玉花的病歷,以及当年街道、工厂的相关记录。
    同时,安排人手,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对林燁近期行踪进行外围调查。
    王建国揉了揉眉心。
    此时的聋老太太可以直接宣布死刑,但王建国並没有那样做,如果现在杀了聋老太太,她背后的组织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了。
    聋老太太虽然是这个组织的头目,但谁也不能保证聋老太太背后还有没有人。
    案子似乎撕开了一个口子,但冒出来的,是更深的迷雾。
    而此刻的四合院,又是另一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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