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良坟前。
    陈沐三叩九拜,礼数周全。
    起身时,她一挥红袍,坟冢覆土应声而开。
    里头有个六七十岁的男人,脑门上那窟窿狰狞可怖,那般重创实在是有些骇人。
    陈沐蹲下身子,目光落在了老人的右手上。
    那只手乾枯的手攥在胸口,指缝之间,露出了一角残页。
    陈沐想要將那残页取出来。
    纹丝不动。
    陈沐愣了一下。
    陈景良突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李监管我操你妈!”
    陈沐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诈尸在修真界不算稀奇事。
    若是怨气太重,或是葬地阴煞,尸体確实容易生变。
    可眼前这场景,怎么看都不像。
    “你?”
    陈沐试探著喊了一声。
    陈景良的脖子发出声响,一点一点地转过来。
    那张恐怖的脸正对著陈沐。
    “冰……”
    陈沐没听清。
    “什么?”
    陈景良突然激动起来。
    “冰!我的冰!”
    他猛地从棺材里跳了出来。
    “这窖怎么是热的?!”
    陈景良站在坟坑边上,双手在虚空中乱。
    “盐……是盐碱地透了气……”
    他发出一声悽厉哀嚎,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恐慌。
    “化了……都化了!”
    “银冬瓜……全化成水了!”
    陈沐深吸一口气。
    “把东西给我,我去给你买冰,买最好的冰。”
    陈景良猛地转过头,那是真急了。
    “这就是钱!这是给根生买药的钱!是给景意念书的钱!”
    “你个骗子……跟那个姓李的监官一样,都是骗子!”
    “想骗我的冰……想骗我的钱……”
    陈景良一边骂,一边往后退。
    “这地方不存冰……这地方吃人……”
    话音未落,陈景良突然莫名转身,撒丫子就跑。
    那个速度,不像是个行將就木的老人。
    两条乾枯的腿在地上倒腾出一片残影,带起一路烟尘,直奔红枫谷外而去。
    红枫谷外,林木森森。
    陈景良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在林间穿梭。
    他双臂僵直地摆动,瞬息便是数丈开外。
    陈沐红袍猎猎,紧隨其后。
    陈景良满脑子都是那化成了水的银冬瓜。
    “你想抢我的冰!”
    “没门!窗户都没有!”
    陈景良脚下生风,带起一路烟尘。
    前方,没路了。
    是红枫谷的悬崖,下临万丈深渊,终年云雾繚绕。
    陈沐心中一喜。
    “嗖!”
    陈景良连减速的动作都没有,一只那露著白骨的脚丫子,狠狠地踏出了悬崖边缘。
    他在天上跑,在那虚空之中,在那云雾之上,狂奔不止。
    “李监官!你追不上我!”
    陈景良回头,凹陷的脑门有些喜感。
    “我有钱!我有冰!”
    “我要去告御状!我要去天上找老天爷评评理!”
    他越跑越高,越跑越快。
    活人修仙,求长生,求逍遥,修了几百年也不见得能白日飞升。
    这疯了一辈子的老头,死了,埋了,诈尸了,为了给儿子省几两药钱,居然跑著跑著就上天了?
    “我的冰……那是给我儿救命的冰!”
    老头两条乾枯的大腿愣是倒腾出了风火轮的架势。
    身后百丈开外,陈沐清冷的脸上,此刻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竟是有些追不上前面那个姿势怪异的活死人。
    “我是你孙女!”
    陈景良听见动静,猛地一回头。
    “抢钱的来了!”
    老头怪叫一声,嗖的一下又窜出去几十丈。
    这就叫执念。
    那口气咽不下,这双腿就停不下来。
    他还没见著儿子。
    没见著那个让他操碎了心的陈根生,他怎么敢死?
    哪怕是脑壳烂了个洞,哪怕是五臟六腑都干成了柴火,只要那股子要把冰换成钱的念头还在,只要想给儿子买药的念头没断。
    云罡烈烈,本来是飞鸟难渡的禁区。
    “都是贼……”
    “想抢我的冰……那是给我儿救命的!”
    陈景良嘴里神神叨叨,也不看路,或者说他眼里根本就没有路。
    哪里有风他就逆著风跑,哪里云厚他就往云里钻,仿佛只要跑得够快,后面那想要抢他钱的穷鬼就追不上。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老头有些执拗,有些心慌。
    再往前,便是云层深处的一处褶皱。
    齐子木正缩在那儿,只觉眼前一花。
    什么东西?
    “別挡道!我赶著去县里卖冰!”
    还没等齐子木想明白,那老头已经跑没影了。
    越跑越近。
    “让开!都让开!”
    陈景良口中嘶吼,语焉不明,双腿翻飞如影,疾奔不休。
    他似奔过了岁月,踏碎了光阴。
    这一路狂奔,恍惚间竟折返那年凛冬。
    他背负高烧昏沉的根生,深一脚浅一脚,踉蹌奔赴求医。
    又折返那个炎夏,推著吱呀作响的独轮车,头顶灼灼毒日,沿街吆喝叫卖那缸腐坏的酸臭浊水。
    纵是魂归九泉,身死魂消,
    只要念及稚子仍在尘世间顛沛受苦,这副枯槁老骨之中,便犹能榨出最后一缕膏油。
    步伐愈发迅疾。
    他越跑越近。
    那道黑色的光柱,像是天地间最深沉的墨。
    寻常修士避之不及,陈景良却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
    近了。
    更近了。
    陈景良纵身一跃,义无反顾地撞向那道黑光,化作了无数只蜚蠊。
    “嗡!”
    他崩解成了千千万万只虫子。
    没有什么银冬瓜。
    没有什么救命药。
    甚至……根本就没有陈景良。
    真正的陈景良,早就死在了一个雷雨交加的午后,腐烂在沟渠的淤泥里,在那条寻子的路上,变成了一捧没人理会的烂泥。
    拿什么活?
    这世道,穷人死得最透,风一吹就散,连鬼都懒得做。
    此时,那黑光之中,隱约传出陈根生的狂笑。
    他张开双臂,迎接那漫天归来的蜚蠊。
    黑光越发浓稠,在天地间肆意流淌。
    昔年陈根生厌恶陈文全,竟是料到了他如自己一般爱算计。
    一道为守护残页所留的谎言,孰料今日竟得启用,天意弄人。
    枯骨填沟未见春,
    荒坟且作望乡人。
    陈景良,不过以一钱疯癲、二两执念,煎作一碗谎言罢了。
    孙糕糕可復生,余者亦可復生,唯独此世为恶之辈,魂归九泉,再无復活之机。
    至此。
    元婴大成。
    然陈根生修为仍在莫名攀升,不止不休。
    破境如履平地。
    元婴前期。
    元婴中期。
    元婴后期。
    元婴大圆满。
    恍惚间,陈根生周身异象陡生,万丈法相拔地而起。
    他探手一盖,如穹顶压落遮蔽天心,令上天无从窥见此间异动。
    逆天之举,震古烁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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