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蝉自无所惧於陈根生。
    其那死而復生的道则,入了化凡陈根生也无从施展。
    言尽於此,他所求唯那残页而已。
    李蝉从未有杀陈根生之念。
    唯遗憾的二人身影,恰似兄弟之情,於夕阳下墙根交匯,又因满地的碎瓦砾,断作数截。
    “最后一次?咱俩之间还有什么情分?”
    陈根生浑浊的眼睛里,倒映著李蝉那张无喜无悲的脸。
    李蝉並未动怒,只是悲悯愈发浓重。
    “夏虫不可语冰。”
    陈根生笑了。
    “你我都是虫。”
    昨夜手足道仙游,今日割袍把命夺。
    一块馒头分著吃,那是还没饿到极处。
    一件衣服轮著穿,那是还没冻到透骨。
    真若是天上掉下来个能成仙做祖的宝贝,莫说是师兄弟,便是亲爹娘,那也是要先捅上两刀。
    再哭著说一声不得已。
    李蝉这话说得决绝。
    “我晓得这漫山遍野越聚越多的蜚蠊,是用来做什么的。”
    “你就没察觉,它们已是一日少过一日了?”
    陈根生眯著眼睛。
    “昔日怎么不见你这般对我?”
    李蝉的脸色终於变了。
    “那一页残纸,给了我才是物尽其用。”
    “根生,莫要再相逼!”
    陈根生闻言,却是放声长笑。
    “你回去吧,別再来见我!我未行一事你都谓之相逼?我未动分毫,天下之人,竟皆要至这灵澜取我性命!”
    “若他日我得以苟活,你,青州五大宗,无尽海诸辈,无一人能脱逃此劫,此言是我所出!你记好了!”
    李蝉摇首嘆息,终是袖袍一拂,身形倏然消失於原地。
    陈根生徐徐起身。
    永安镇易名永安城,然有一处,是未变的。
    那就是乱葬岗。
    永安城最不值钱之地,也是安寧之所。
    城中那些斗得你死我活的修士,断断不会涉足此地。
    夜色四合。
    孙糕糕坟墓之前,李思敏挺身而立。
    陈根生缓步而至,抬眸望著天,乌云已经尽散。
    他暗道这《善百业?无业游民》,倒也有些用处。
    “糕糕啊糕糕,义父將你葬於此间,自是非无后手。”
    乱葬岗不讲究风水。
    若是讲究,也不会把这几百具没名没姓的尸首,跟倒泔水似的往这一堆。
    但孙糕糕的坟是个例外。
    陈根生蹲在坟前,伸手在坟包上拍了拍。
    “义父来看你了。”
    “你那夫婿李蝉,今时果真是出息了。”
    “他为李氏仙族之祖,已是赫赫大人物。出行足不履地,腾云驾雾而来,与义父言语也是昂首扬頦。”
    陈根生像是看见了很远以前的日子。
    那时候的孙糕糕,还是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手里拿著一把破短刀,对著那群欺负李蝉混小子比划。
    “真是个傻闺女。”
    陈根生说著说著,忽然就笑出了声。
    “他不认你,义父认。”
    “思敏。”
    “在。”
    “带铲子了吗?”
    “带了。”
    “挖。”
    陈根生得把良心挖出来用用了。
    “生来命贱若蒿莱,短褐难遮冻骨哀。”
    土坑已经挖得很深。
    李思敏停下了动作,坑底露出一角木头棺材。
    陈根生怪笑良久,俄顷,不远处有蜚蠊成群而来,或振翅升空,须臾间化作缕缕白光,尽皆匯入陈根生其体。
    “思敏你为我观天看乌云,我今日便要强行动用道则,也好噁心那李蝉一番。”
    说是道则。
    其实是谎言道则加上生死道则一起用。
    其实隱约只有一点乌云,陈根生取出一节李稳神通所化的枯草,置於坟塋之上。
    他喃喃自语。
    “李稳啊李稳,我珍藏此物已久,今时今日,正为復活你娘亲而来。”
    陈根生此刻面白如纸。
    待李稳的那节枯草在坟头燃成了灰,他开口艰难说道。
    “阎王爷喝高了,帐本子我看过,这一页是他是撕错了的。”
    陈根生嘴唇哆嗦,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孙糕糕没死,她就是这辈子太累,想在土里躲个懒。”
    “李蝉在喊她回家吃饭呢,锅里的肉都燉烂了。”
    谎言道则世间最强之人。
    再加上生死道则。
    陈根生身子晃了晃,喉头一甜。
    这永安城的夜色,在那一瞬间扭曲了一下。
    棺材盖子被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伸了出来,手背上全是褶子和老人斑。
    不是什么妙龄少女,是个操劳了一辈子,临死还在惦记著傻相公的中年妇人。
    “谁啊……大半夜的……”
    孙糕糕从棺材里坐起来,茫然地看著四周。
    她看见了蹲在坟头的陈根生。
    愣了好半晌。
    “可是义父?形貌虽异,我心下却知是您。”
    孙糕糕揉了揉昏花老眼,神色犹疑,未敢遽认。
    “您…… 竟是变得这般年轻了?”
    陈根生咧嘴一笑,嘴唇边已经全是血沫子。
    “义父本来就年轻,是你睡迷糊了。”
    “有件事我和你说,你儿子李稳被李蝉害死了。”
    孙糕糕身上那件寿衣有些空荡。
    她弯下腰,在那堆乱土里摸索了一阵。
    而后竟魂不守舍,逕自去了。
    莫名之间,其竟识得李氏仙族山门之所在。
    李氏仙族门口。
    李蝉手里捏著个问题蛊,莫名的有些心慌。
    不是那种大敌当前的紧迫,而是一种做了亏心事,半夜听见鬼敲门的阴冷。
    这股子寒意顺著尾椎骨往上爬,像是无数只细小的蚂蚁,正一点点啃噬著他的脊樑。
    月色清冷。
    李蝉深吸一口气。
    问来问去,问题蛊都说不是陈根生的问题。
    他朝著外头望去。
    “得得……得得……”
    有布鞋底子在地上拖沓的动静,李蝉神识一探,却是只查到了死物。
    走两步,停一停,还得喘口气。
    像是哪家的老太太迷了路。
    人影近了。
    是个佝僂著背的妇人。
    身上穿著不合时宜的寿衣,衣襟的地方还裂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破棉絮。
    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力气都用尽。
    李蝉的瞳孔猛缩。
    “糕糕……”
    那是孙糕糕。
    她停在了台阶下,双目只有泪水。
    李蝉一身雪白锦袍,面容如玉,岁月没在他脸上留下一丝痕跡。
    两个人,隔著台阶,隔著生死,更隔著仙凡之別。
    “李蝉?”
    孙糕糕喊了一声。
    李蝉没应。
    孙糕糕裂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牙齿。
    “你怎么……还是这副模样啊。”
    她伸手理了理乱糟糟的白髮,似乎想在自个儿男人面前体面些,可手上全是泥,越理越脏。
    “家里的肉燉烂了吗?”


章节目录



从蟑螂开始修仙,我成了虫祖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从蟑螂开始修仙,我成了虫祖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