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有智计的李蝉,待老马身影消逝,方自暗处现身於此。
    这世间当爹的,大抵都有些许偏颇。
    有人爱那长子如龙,指望著能光耀门楣,继承家业。
    有人疼那么儿似凤,只愿其一生顺遂,莫沾风雨。
    李蝉颇有慨然之意。
    所幸他乃蛊道修士,结婴之际承蒙上界蛊司垂青,身饲蛊虫习得诸般秘术,方能寻至这方隱秘之地。
    陈根生有眼无珠,这等天大的便宜,合该落在他李蝉的口袋里。
    在他看来,陈文全此子,较李稳远胜多矣,胜了千百倍。
    陈文全適合习《血肉巢衣》改善改善性格,更適合《弟子录》。
    如此传人竟为我李蝉寻得。
    此番,真传之人,终至矣。
    李蝉振臂一挥,取出一猿投入水泡之中。
    猿一纵跃,在气若游丝的陈文全头顶立定,开始跳舞。
    李蝉见状,厉声对著陈文全喝道。
    “猿神出鞘!”
    陈文全的元神当即脱体而出。
    李蝉一把將其抓了过来,又把陈文全道躯也收进蛊虫之中。
    ……
    灵澜。
    李氏仙族。
    此处乃是一座掏空了的山腹,四壁掛满了不知名的乾瘪虫尸。
    陈文全已然醒转,神色怔忡茫然。
    “这里可是李氏仙族?李伯救我了?”
    李蝉皱了皱眉,越发心疼这孩子。
    他既聋了双耳,又瞎了双目,与世隔绝之下,怎就偏偏猜中是自己救了他,还能知晓此处是李氏仙族?
    陈文全艰难地坐了起来,找了个不对的方向端正地行了个坐礼。
    “李伯莫要惊诧。”
    “文全目不能视,耳不能闻,然此地必是李氏仙族祖地。”
    一个瞎子聋子,刚醒过来,连口气都没喘匀,就能断定自己的方位和身份。
    李蝉摇头哂笑,耳畔又传来令他心酸之语。
    “陈总鏢头视文全如敝履。”
    “救我的便只有肯紆尊降贵,在红枫谷喝我一盏粗茶,还愿意喊我一声贤侄的李伯了。”
    人若太懂事,命里多半要吃苦。
    懂事的孩子像那路边的野草。
    李蝉背著手,心情竟罕见地沉了下去。
    这孩子身上没一块好肉,连眼眶都被浑浊的江水泡烂了。
    “李伯,是您吗?”
    陈文全问了一遍。
    “是我。”
    李蝉的声音直接在陈文全的脑子里响起来。
    陈文全身子一颤,那是激动的。
    他摸索著就要下地,两条腿刚一著,冷汗顺著额头往下淌。
    “多谢李伯救命之恩。”
    李蝉只让他歇息,便下了山找陈根生去。
    陈家鏢局的帐房。
    陈根生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翻看趟子手的业绩簿册。
    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跨过了门槛。
    陈根生问得隨意。
    “来了?”
    李蝉自顾自地拎起桌上的茶壶,对著嘴儿灌了一口。
    “来了。”
    陈根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把身子往后一仰,太师椅发出吱呀一声。
    “跑到我这做什么?”
    李蝉笑了笑,眼神在陈根生那张写满了逐客二字的脸上转了一圈。
    “陈文全眼没了,耳朵给切了,十根脚趾头烂完,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水里泡了整整一个月。”
    “那水泡子里全是血腥味,连那江底的沙虫都嫌臭,不乐意往里钻。”
    陈根生重新拿起帐本,上翻了一页。
    “死透了?”
    李蝉摇了摇头。
    “这小子都成了那副鬼样子,还要挣扎著给我行礼。”
    “人我带走了?”
    听完李蝉这一番话,陈根生脑袋一歪,呼吸瞬间变得绵长匀称。
    竟是睡著了。
    李蝉盯著椅子上这个呼吸平稳的男人,眼底错愕,又嘆了口气。
    “还有一件事。”
    “你將那张纸给我,我送你一场天大的机缘。”
    “让你化凡时间缩短一半,如何?”
    太师椅上的陈根生,呼吸依旧绵长。
    李蝉拎著茶壶,自斟自饮。
    陈根生这装死的本事,比那做爹的本事强。
    他从袖中掏出一只蛊虫。
    通体呈白玉色,生得九窍,若是仔细听,竟似能听宛若僧侣诵经般的嗡鸣声。
    “此蛊名唤行善蛊。”
    “其实你这化凡早就算是毁了。”
    “有了它,你只需要放在这鏢局。”
    “白日里你在家睡觉、喝酒。这蛊虫自会分化出千万缕无形的念头,散入这方圆百里的生民梦中、运势里。”
    “在张屠户的梦里,你是给他免了租金的大善人;在李员外的运势里,你是帮他挡了灾星的贵人;在那路边乞儿的眼里,你就是那活菩萨下凡。”
    “它能修正那一丝冥冥中的因果。”
    “甚至连这天道记帐的时候,也会在你的功德簿上画上一笔。”
    “只要有了它,你这化凡便如顺水推舟,原本需要百年的水磨工夫,有了它,只需三五年。”
    帐房內彻底没了陈根生声音。
    並非那种装模作样的浅寐,而是一种沉入骨髓的鬆弛。
    李蝉盯著眼前的师弟,眉头蹙起,却又很快舒展开来。
    “真眠也罢,假寐亦好,此蛊非此方天地之物,箇中关窍,你当自省。”
    他放下蛊虫,袖袍一挥。
    陈根生手中的帐本,哗啦啦地翻页。
    李蝉走过去俯下身,两人的脸,相距不过一尺。
    “根生,交出来吧,那东西不是你我能拥有的。”
    “昔日之你,或尚有那道则,可与我稍作抗衡。然则今时今日?”
    “你所余二三伎俩,不过只能於凡夫俗子之间,作威作福罢了。”
    陈根生长长吐出一口气,闭著眼说道。
    “我知道。”
    声音有些哑。
    李蝉眉头一挑,似乎没想到这老魔头认帐认得这般乾脆。
    陈根生慢吞吞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没了道则傍身,確实不如你。”
    “更何况你手里头还捏著《弟子录》,怀里揣著万千蛊虫。”
    “论手段,论靠山,论这如今的风光体面……”
    李蝉笑了,点了点头。
    “根生,你能有此番见地,倒也不负我今日一番苦心孤诣!”
    “既已知晓个中利害,不若收了这行善蛊,我再將那纸归还上界。你肯低头,那这化凡劫厄,终究尚有捱过之望。”
    李蝉伸手,想要去拍一拍陈根生的肩膀,以示那所谓的师兄风范。
    但手却悬在了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因为陈根生抬起了眼。
    那双眼睛里,自始至终没有李蝉预想中的颓唐,也没有惶恐。
    李蝉的心头莫名一跳。
    陈根生咧嘴。
    “你既偏爱陈文全此等人物,逕自带走便是。”
    “至於残页之事,休要以为我不知你心中所图。”
    “料想你结婴之际,也无化凡之劫,或说其程甚促,我便知你已与上界暗通款曲,想必你和那青牛江郡的大妖汲汲营营,皆是图谋那捲残页!”
    李蝉眯起眼。
    陈根生抽出烟杆子,用那铜烟锅子指著李蝉,脸上有些许平淡。
    “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想在我身上图谋什么。”
    “今日便与你剖白分明,省得你到时候尚懵然无知,两眼漆黑。”
    “我自化凡之年,弱冠未满,便已恢復前尘记忆,不过平日刻意压制,不欲忆起罢了。”
    陈根生敛声低笑,语气森寒。
    “他日你我反目成仇,生死相向之时,我定叫你死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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