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鳞老人当机立断,虚空屈指一点,毒道则瞬即铺展。
    剎那间,江底尽染幽绿毒涎,漫溢四方。
    其身一晃,化作一尾老黑鲶破水疾遁,须臾间便脱离了这凶险江底。
    不过眨眼功夫,他便从万钧水压的江底窜回永寧村的破桥洞底下。
    当年若非在这桥头吃了仙人撒下的屑食,他如今也不过是江底淤泥里一条只知吃腐肉的蠢物。
    渊鳞老人显了人形,靠在长满青苔的桥墩子上,扯了扯嘴角。
    按常理来说,毒涎会顺著水流蔓延,所过之处鱼鱉绝跡,蒲苇摧折。
    这两只黑红妖犬,此刻当臥於淤泥之中,於剧毒浸淫之下,观自身形骸渐消,於哀嚎中断气,化作一滩污血。
    渊鳞老人有些惋惜。
    “可惜了那一身好精肉,若是能囫圇个儿地留下来,切片涮了吃,定是大补。”
    永寧昏黄的光透过桥洞子洒进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看著挺安详。
    他背著手,自桥洞之下冉冉浮空。
    脚尖刚离了水面三寸。
    渊鳞老人身形一顿。
    神识一铺展,竟未窥见双犬踪跡。
    空荡荡的,只有这桥这水,还有漫天的乌云。
    然转念一想,此二犬殊异,神识可能难察探。
    渊鳞老人这脖子一点一点地往上探。
    那是两具狗骷髏,被剔乾净了肉的狗架子。
    毒涎確是霸道,把他俩那一身好皮肉,全给蚀了个乾乾净净。
    如今剩下的,只有那一副泛著玉色的骨架子。
    內臟也烂没了,肚皮敞开著,那肋骨条子跟那一根根剔骨尖刀似的,往外支棱著。
    “这……”
    渊鳞老人话还没来得及吐出来。
    左边那具稍大的骨架,直扑渊鳞老人的面门。
    骨顎开合。
    上下两排牙,直接嵌进了渊鳞老人的天灵盖和下巴頦。
    入肉三分,直抵颅骨。
    右边那具稍小的,原是红犬,身子一扭,那条只剩骨节的尾巴如钢鞭一甩,整副骨架子往下一盪,大嘴一张,也咬住了渊鳞老人肥硕的脖颈。
    “啊!!!”
    永寧桥下那一声惨叫,若是让那更夫听了去,怕是连锣都要嚇掉在河沟里。
    一旦落口,这两只恶犬便是那王八咬手,打雷都不松。
    好在那渊鳞老人是有些道行的,只剩下一口浊气,从鼻孔里哼哧出来。
    “孽畜!撒口!”
    渊鳞老人身形暴涨,愣是给撑成了一个圆滚滚的肉球。
    墨绿色的毒浪以他为圆心,向著四周慢慢扩散开来
    渊鳞老人借著这股子毒浪,他嗖的一声衝破了桥洞,直直地往那天上窜去。
    天上的乌云还没散乾净。
    半空中便见著一幅奇景。
    一个胖老头在天上乱飞,忽上忽下,忽左忽右。
    而在他那脖子和肩膀上,掛著两副白森森的狗骨架。
    风呼呼地刮。
    两条恶犬,头往后仰,四爪猛蹬。
    嗤啦!
    漫天的血雨洒了下来。
    恶犬也摔在了那永寧村外的烂泥地里。
    过了约莫有几息的功夫。
    泥坑探出来一只沾满黑泥的狗头骨,嘴里似乎叼著什么东西。
    紧接著,另一只也爬了出来。
    只见那两张森白的狗嘴里,各叼著一块肉。
    黑犬嘴里那块,约莫有一斤多重,带著半块肩胛骨,上面还连著几根老筋。
    红犬嘴里那块稍微小点,但成色更好。是一块带著厚厚脂肪的后颈。
    两狗对视一眼,朝著灵澜国的方向疾驰而去。
    ……
    陈根生三十岁。
    每日里日头刚冒个尖,他便四处看腿。
    “张屠户家的婆娘,步子沉且拖,左脚跟不著地,这是肾气亏虚,家里头那口井怕是阴气太重。”
    “李员外家的小妾,走路如风摆柳,脚尖点地,那是心火太旺,昨儿个夜里定是没伺候好那老东西,心里头藏著野汉子。”
    陈根生痴痴地笑,从街头扫到街尾。
    有人骂他老不正经,他也不恼。
    其实是脸都不要了。
    看腿看了三年,算命也算了四载。
    两样营生,一样是养眼,一样是耍嘴。
    养眼养得久了,心里头那股子火气没处撒。
    耍嘴耍得多了,嘴皮子倒是利索,可心里头空落落的。
    这一日,研究的是新营生《善百业·按蹺师》。
    “肉是凡胎泥,骨是撑天柱。气血不通便是淤,经络不顺便是堵。”
    “推、拿、按、摩,非是贱役,乃是替天行道,梳理山河。”
    “若要通,必先痛。手下无情,方是慈悲。”
    此论精奥,入木三分。
    既是此为至道,当需躬身修行。
    他遂於永安城的春音巷,又开一肆,悬牌曰:陈氏盲按。
    “手到病除,专治守活寡之鬱结;瞎眼摸骨,不看没穿衣之皮囊。”
    这口气大得没边,骚得入骨。
    “新开张的买卖,头三位不要钱,只求个叫唤声响亮!”
    春音巷不比別处,姑娘们手里端的不是酒碗,是琵琶。
    你要是带著一身铜臭硬闯,除了能换来两声娇滴滴的滚,连个衣角都摸不著。
    “哎,我说那位爷。”
    说话的是个小丫鬟,手里挎著个竹篮子,那是刚给自家小姐买胭脂回来的。
    她盯著陈根生那张脸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眼熟。
    “您不是前几年给人算命的吗?怎么著,那是泄露天机太多,遭了报应,把招子给哭瞎了?”
    周围几个过路的閒汉和几个抱琴的清倌人,闻声都停下了脚,捂著嘴笑。
    这年头,骗子多如牛毛,但这般换汤不换药还敢在同一个城里混的,確实少见。
    陈根生虽然蒙著眼,但那姿態就像是在拿眼角夹人。
    “小丫头片子懂什么?一边玩泥巴去。”
    那小丫鬟被呛得小脸通红,把篮子往地上一顿,叉著腰骂道。
    “我看你就是个登徒子!想借著按摩的名头占便宜!怎么不按男的?这里可是春音巷,不是那暗娼馆子,哪容得你这瞎子撒野?”
    陈根生冷笑。
    “暖香阁的小翠是吗。”
    “肉是凡胎泥,骨是撑天柱。在我这瞎子手里,只有通的和堵的,没有那公的母的。”
    “你若是不信让你家小姐来试试。若是按不出个好歹,我这新开的肆子送给你当柴烧。”
    此时,道旁竟有诸多的良家闺秀为陈根生发声,说其昔日卜算之术精准绝伦,想来此按摩之道,也必有独到造诣。
    瞎子开张摸酥骨,巷弄娇啼半边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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