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这畜生般的人,感情原是有保质期的。
    若他神智全然归位,怕是谁也不认。
    然此刻听闻父亲陈景良尚在人世,他心头竟涌起几分真切欢喜。
    只是那儿子陈景意,又是何处杜撰而来?
    父亲不是只有他一个儿子吗,何曾有过这般人物?
    念及《凭神》神通,莫非那出现的瘦小童影,便是他至亲之人?
    陈根生忙探囊取金一锭递与趟子手,嘱其归家好生休养。
    继而又是问,鏢局今时境况可有变故?
    鏢局可卖?
    若肯出让,他愿接手。
    顺风鏢局等到了新主子。
    独眼龙掌柜坐在堂屋里,剩下一只眼珠子盯著桌上的物件。
    那是一字排开的十个大金锭。
    陈根生坐在他对面。
    “就这些钱,鏢局卖我,这铺子还有这帮趟子手的卖身契,老子全要。”
    独眼龙咽了口唾沫。
    “陈爷,这鏢局是我家……”
    陈根生不耐烦。
    “卖是卖,不卖我杀你全家你也是卖,乾脆就卖。”
    “卖。”
    没用上一炷香的工夫就落了定。
    从此永安城没了顺风鏢局,有了陈家鏢局。
    ……
    春去秋来几度更迭,陈根生已至二十有三。
    那页纸上所载,復变为《善百业》。
    陈根生不靠仙门《引气诀》,只凭著前世的神通功法修行,如今修为深浅,竟连自身亦难辨明。
    时光不收买路钱,一刀剐下去,把那嫩得能掐出水的少年郎,剐成了满脸褶子的老树皮。
    可这刀在陈根生身上卷了刃。
    二十三岁。
    按著老家的说法,这个岁数的男人,眼角得掛著算计柴米油盐的疲態,两只手得是乾裂模样,那是庄稼汉的勋章,也是苦命人的烙印。
    可陈根生不这样。
    他坐在陈家鏢局那把铺了虎皮的大太师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盘著两个铁核桃。
    那核桃不是寻常物件,是当年从个不长眼的修士身上卸下来的髕骨,磨得溜光水滑,殷红如血。
    他生得太好。
    好得有些妖异,不似活人。
    十九岁那年还略显青涩的稜角,如今麵皮通透,不带一丝日晒雨淋的糙劲儿。
    眉骨高挺,眼窝深陷,那双桃花眼平日里半眯著,像是没睡醒的猫,可一旦睁开了,里头有一片漆黑如墨的深潭,偶尔闪过一丝猩红,那是吃多了修士血肉留下的底色。
    唇色极红,不点而朱,像是刚饮过一碗热腾腾的鹿血。
    头髮乌黑油亮,隨意用根红绳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那张脸愈发邪魅。
    若是陆昭昭此刻回来,怕是也不敢认。
    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背著她赶路的少年?
    身量也拔高了,宽肩窄腰,藏在锦衣底下的每一寸肌肉,都像是那拉满的弓弦。
    “二十三啊。”
    “再过几年,我怕是要成精了。”
    永安城换了天。
    城门口掛著的红枫大旗,被人摘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绣著金色李字的锦旗,迎风招展。
    老百姓起初是怕的。
    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生怕那新来的仙师老爷要拿人头立威。
    可过了三五日,也没见著有人来屠城,反倒是那收夜香的板车依旧在五更天准时吱呀作响,卖豆腐的更是一天没落下吆喝。
    大傢伙儿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对於咱们这些个升斗小民来说,只要那把悬在头顶的刀没落下,管他是张三做皇上,还是李四当神仙,这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
    无非就是磕头的方向变了变,那纳上去的银钱,换了个口袋装罢了。
    陈家鏢局门首,陈根生半倚於虎皮大椅之上,掌中两颗血红人骨核桃,被盘得咔咔作响,殷红光泽流转。
    稚童来报。
    “鏢头,李家人遣人来言,要涨例钱了。”
    “往后这永安的抽成,得从一成提至三成。”
    陈根生疑惑。
    “为何?百姓如何支撑?昔日红枫谷的苛捐,不向来只有一成?”
    稚童低声回话。
    “说是要修缮被灰雪压塌的城隍庙,为百姓祈福。”
    如今的永安城,早已是李氏仙族的一言堂,生杀予夺皆由其定。
    陈根生此人,实则恩怨分明。
    昔年永寧村之祸,也只吃供奉李家长生牌之人,他对无辜的凡人向来无半分怨懟。
    反倒对那些高高在上、视凡人为草芥的修士,打心底里厌恶。
    修士好吃。
    凡人之苦,深可见骨。
    这名稚童亦是苦命之辈,名唤祁天游。
    原是红枫谷杂役,身负雷水双灵根的天资,奈何红枫谷倾颓之后,一身稟赋无从兑现,空耗岁月。
    陈根生见他修为仅至炼气,家中尚有老母需供养,生计困顿,便將他招至鏢局。
    小孩没什么优点,就是跑得快,脑子机灵。
    “李家的人在隔壁宝斋收齐了,下一家就是咱们。”
    祁天游眼角余光瞥向街角。
    那几个李家弟子穿著簇新的绸缎,脸上的笑意还没散。
    陈根生见状只是感嘆道。
    “这一些原不足掛怀。我只问你,你母亲近来身体如何?”
    祁天游神色黯淡,眼眶泛红。
    “是痹症,有些严重了。”
    陈根生眼神有些飘忽,喟然道。
    “你这年岁正宜奉母亲於床前。若是家里有困难,也可来鏢局取资,金子灵石任取无吝。別待母亲辞世,你才徒生伤悲。”
    “好生伺候。”
    祁天游赶忙应是。
    世间最难偿者,是那一碗催人老的爹娘饭。
    父为堤,挡的是岁月洪荒;
    母为舟,渡的是生死无常。
    堤塌则洪水滔天,舟沉则苦海无边。
    人活一世不过是借了父母的生命,在那红尘里滚上一遭,末了再把这副皮囊还给黄土。
    椿萱並在且为乐,一旦无常万事休。
    莫待空堂听夜雨,纸灰化蝶梦中游。
    方才还在虎皮大椅上的陈根生,此时已然不在原处。
    他纵身跃起,直飞到半空中停住。
    额间豁然裂开一只天眼,紫电隱隱在其中吞吐,威压扑面而来。
    陈根生悬於半空,声音隨风而至。
    “我去李氏处片刻,你且在此办妥税收。”
    祁天游望著陈根生渐远的身影,心中泛起几分羡慕。
    恰在此时,李家三人缓步走来,他们並未靠近,只是遥遥抱拳致意,言明今年永安所收之税,李氏占三成,鏢局分七成。
    祁天游闻言,这才恍然明白。
    鏢头不向李家抽成,已是莫大的宽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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