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澜国疆土,並非广袤无垠,也非弹丸之地。
    细究之下,李氏仙族选址甚为考究,昔日老祖李稳尚为红枫圣子之时,便將族地定於灵澜北面,与红枫谷隔空对望。
    一旧一新两道门庭,相距也不是很远。
    金丹修士全力御空,盏茶工夫便可到达。
    即便是凡俗马车来昼夜兼程,也不过一日之途。
    路上,陈根生叼著烟锅,一路蔫蔫,神思惘惘,烟嵐吞吐。
    到了那李氏仙族的地界,隨意摸出些碎银掷与马夫,便朝山门走去。
    奇事一桩。
    天上乌云遍布。
    山门往来人潮涌动,摩肩接踵,竟无一人留意於他。
    细听之下方知,这些人皆是前来道贺的。
    红枫谷生变,凡俗之辈爭相来拜山门攀附,散修亦纷纷前来投效,欲入此宗。
    待贺客尽入山门,此地除了陈根生之外,唯余一人。
    那就是台阶之下立著的位白眉中年,他双手拢於袖中,目光定定落在陈根生身上,那神情,竟似已在此等候多时。
    陈根生目不斜视,拔出仵作刀径直朝他狂奔而去。
    李蝉嚇得大惊失色。
    “你忘了?我小时候在永寧沙滩上见过你的。”
    说完是准备转头就飞。
    陈根生却赶忙说道。
    “別走別走,我好好嘮嘮。”
    李蝉这老小子,听得陈根生这一嗓子,身形硬生生顿住,脸上的惊惶竟似那被风吹散的雾气,收得乾净。
    他反倒还往前迎了两步,笑著说。
    “好说,好说。”
    “我本来也就是在这儿等你,等你来拿那具金丹修士的尸体。”
    陈根生眯起眼。
    “你可是用了那日沙滩上的那虫子,窥探到我今日来的心思?”
    李蝉迟疑片刻,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它言说,我今日若不允你所求,李族將遭灭顶之灾。”
    话音方落,一道金丹修士的尸体便莫名坠地,直落在陈根生脚边。
    他俯身扛起尸体转身便走,刚迈了数步,忽又驻足回头,淡淡吩咐。
    “给老子跪下,再拿一百颗灵石来。”
    李蝉闻言当即抬手丟出一个袋子,那袋子平平无奇,竟是凡俗布囊,而非修士常用的储物袋,显然是早有准备。
    “跪下不必了吧。”
    陈根生心里有些惊讶,左手接住布囊,右手卸下金丹修士的尸体,直接是开怀大笑。
    “高高在上的修仙者,竟能尽窥我的意图!”
    他脸色大变,又静静注视著李蝉。
    “只可惜,我陈某人一向来善变,我今日就想杀了李家所有修士,怎么办,怎么办,你如何是好呢?”
    “来,你再猜,我接下来要干嘛!”
    “凭……”
    话音刚落,李蝉便跪。
    陈根生掏出烟杆,嘬了一口,走到李蝉面前,却只是轻轻拍了拍李蝉肩膀。
    “你认识我?”
    李蝉惊住不敢说话,只忽然抬起脸,看著那个完全陌生的陈根生,眸中满是惊疑,却又奇异地默不作声。
    这弱冠之年的陈根生,看著只是寻常凡人,身上毫无强者气息。
    可那举手投足间的气度,竟让他莫名觉得,眼前这人,当真就是那位传闻中的师弟。
    陈根生脸上笑著,手仍然在拍李蝉的肩膀,李蝉却不知道他要干嘛。
    陈根生继续拍,见他没反应,便朝他递了个隱晦的眼色。
    “哑巴?”
    李蝉仍然默然。
    陈根生脸上笑意敛去,抬脚便朝著他脸上狠狠踹去,紧接著,一口唾沫径直啐在他脸上。
    隨机扛起尸体直接走了去。
    李蝉仍然不动。
    只等乌云散去,他才敢回了山门。
    ……
    荒山是个没名字的野地界。
    乌云诡异的来了此处。
    风从石缝里钻过去,呜呜咽咽。
    陈根生隨便寻了块背风的大青石,把肩上扛著的那具金丹尸体往地上一扔。
    这可是正经的金丹大修,哪怕是死了,那身皮肉也跟铁打铜铸的一般,沉甸甸的压手。
    陈根生一屁股坐在地上,又从怀里摸出那杆老烟枪,哆哆嗦嗦地装菸丝,手抖得不行。
    此时,漫山遍野皆是蜚蠊,层层叠叠,爬动间发出沙沙异响。
    李稳与李蝉二狗,不知何时已在此地等候,围著那具尸体来回打量
    陈根生见状,拿起仵作刀,便开始对著尸体行事。
    刀入肉,没有血流出来。
    金丹修士一身精血早已锁死在窍穴之中,肉质紧致,像是在切一块陈年牛皮。
    陈根生费劲割下来巴掌大的一块肉。
    那肉不像凡俗,晶莹剔透。
    也没犹豫,直接往嘴里一塞。
    嚼。
    咯吱,咯吱。
    像是嚼著一块脆生生的软骨,又像是咬破了一包包著烈火的浆果。
    肉刚一下肚,就像是雷电在胃里炸开。
    轰!
    “唔!”
    陈根生闷哼一声,额间青筋暴突。
    十个炼气为基,二十个筑基填堑,最后金丹压轴。
    昔年所吞噬,今为金丹血肉尽引起。
    隱於体內未全消化之驳杂物事,此刻是汹涌难抑。
    他蜷缩在地上,疼得直打滚。
    肚子里像是长出了一棵树。
    那是血灵根。
    但这树长得太快太猛,它的根须不是扎在土里,而是扎在他的血管里,扎在他的骨髓里,拼命地汲取著养分,拼命地要把这具凡胎撑破。
    “啊!!!”
    陈根生忍不住大喊出声!
    旁边的李稳和李蝉两只狗嚇了一跳,夹著尾巴呜呜叫著,想要上前又不敢,只能围著陈根生团团转。
    陈根生疼得神志都有点不清醒。
    恍惚间,他好像又看见了那个穿著破夹袄、背对著人世的小孩虚影。
    “凭神……”
    陈根生嘴里含糊念叨著。
    他一边嚼著那修士血肉,一边发了疯似的念著那两个字。
    “凭神……凭神!凭神!”
    “救我……”
    谁愿意救?
    日头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天地间一片晦暗。
    陈根生的双眼已然没了瞳仁,只剩一片浑浊的眼白,望不见半分神采。
    似无痛觉,或痛极而麻。
    逐口纳之,嚼碎而咽。
    只麻木而已。
    待乌云渐散,日头重探微光,天地间终於透进一丝光亮。
    陈根生抬眼瞥了眼天,眼白滚动,瞳仁又莫名浮现,竟似方才的痛苦是假装的一般。
    他嘁笑一声,隨即低下头喃喃吟著,旁若无人地啃食著。
    化凡寄人囊。
    嘆人间、生老病死,苦乐牵肠。
    身如陋巢衣如纸,难抵风霜跌宕。
    便巧嘴、谎言偷天换样。
    煞蛙为梁蚤作线,更裁人皮缝作幌。
    针脚密,补残伤。
    百虫灵元凝一腔。
    聚百般《搜神计》妙法,意动神扬。
    人妖仙神浑不知,此身自成屏障。
    算计春秋几望。
    阅尽沧桑人未老。
    笑人间甲子皆虚妄。
    长生路,我独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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