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人很快转了话题,聊得热火朝天。
    “你可听说过,一百多年前有个蜚蠊精?”
    “莫非是把青州几大宗门的筑基天骄杀得落花流水、顏面尽失的那个狠角色?”
    禿头散修来了兴致,把碗里的羊汤喝得唏哩呼嚕响,抹了把嘴上的油光。
    “那场杀蟑大会,多少天骄折在那魔头手里?听说那廝修旁门左道的夺舍神通,只要不死,变个人就来杀你!”
    老胡摇了摇头。
    “那叫陈根生。可青牛江那三位爷,是占了天地气运的真魔!真要论起来,陈根生遇上这三位江瀆王,只能跪在地上当个乖孙子,求著人家赏口泔水喝。”
    羊肉馆子里鬨笑声一片。
    看客最喜这等对比戏码,百年光阴相隔,纵一方是坊间凶名赫赫之辈,三方是现世祸乱苍生之魔,只要能分出个高低强弱,便足以令他们拍案称快。
    这倒像市井里那些閒汉嚼舌根,拿两个妙龄女子的身段体態比来比去一般,俗不可耐,却偏生叫人看得津津有味。
    陈根生坐在板凳上,脊背挺得有些僵。
    两条恶犬目露凶光。他伸手在李蝉脑壳上按了按,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吸饱了汤汁的羊肺,送进嘴里。
    没滋没味。
    往后一靠,瘫在椅子上呼出一口带著羊肉膻气的热气。
    人是迷糊的。
    脑子昏沉,如坠五里雾中。
    恍惚间,他觉得自身卑渺,断不配与那陈根生前辈比肩。
    同为陈根生,相去竟天渊若斯?
    纷乱的念头接踵而至。
    爹呢,远在他乡,此番会否平安归来?
    陆昭昭往后会不会给自己生个娃娃,让这小院添些烟火气?
    李蝉李稳只赶了两千次趟山,往后能修炼到那三头江妖的地步,变得厉害起来吗?
    陈根生笑了笑。
    手掌心被狗舔得发痒,湿漉漉的,却也是热乎的。
    回过神,夹了羊肺扔进桌底。
    “吃吧。”
    圣贤书里总爱讲,人得有个盼头。
    农夫盼著麦子黄,商贾盼著银子亮,窑姐儿盼著从良,就连李蝉和李稳,也盼著能捞著半块吃食。
    这盼头若是就在手边,踮踮脚能够著,那叫日子。
    这盼头若是掛在天上,得架梯子才行,那叫志向。
    陈根生从老马家羊肉汤馆出来的时候,外头的更夫刚敲过三更。
    “咚!咚!咚!”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陈根生打了个嗝,酒辣劲儿,顺著喉咙管往上翻。
    永安城真是个好地方啊。
    市井热闹,规矩也足,红枫治下没人敢轻易寻衅,就连桌上的酒,也都醇厚甘冽,没有半分劣质酒水的寡淡与苦涩,喝著便让人舒心。
    他忽然愣神。
    自己不就天天挑衅吗?
    仗夜色为凭,经常率李稳李蝉二犬,於城外山林中行无数事。
    那些独行炼气筑基,莫不被二犬追袭,魂飞胆裂。
    所谓法度不过是束安分良民,如他这般窃《善百业》之秘者,早已暗越了雷池。
    越想越是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那个与自己同名的陈根生,名號在外何等响亮,当年在青州地界为非作歹,想来是把偌大的青州搅得鸡犬不寧,让各方势力苦不堪言。
    而自己如今所作所为,与那位前辈相比,虽尚不及十之一二,却也是踩著规矩的刀尖在行走,迟早要闯出祸事来。
    漫山遍野的蜚蠊,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为何独独对他生出几分好感?
    更让他百思不解的是,幼时天寒地冻,那些本该啃食血肉的蜚蠊,竟会钻进他的破衣烂衫里,用身体的温热帮他取暖。
    蜚蠊为何偏偏放过了他,放过了陈景良?
    陈根生狂奔到山上,两手空空垂在身侧,眼神发直。
    “出来。”
    话音刚落。
    “沙沙沙……”
    借著惨白月光,能瞧见四面八方的枯叶底下、树根窟窿中,涌出了黑色潮水。
    无数蜚蠊,如朝圣信徒,自幽暗中快速爬行而出。
    旋即止於陈根生脚下,井然围成一圈。
    黑压压漫过尺许之地,触鬚翕张,也无半分嘶鸣嘈杂。
    万籟俱寂,狂热是直衝霄汉。
    陈根生自嘲地笑了一声。
    “莫非我前世……”
    他目光扫过脚下黑压压、触鬚整齐晃动的蜚蠊群,又驀地想起那个凶名赫赫的同名前辈。
    “是那青州陈根生的亲爹,或是一母同胞的兄长?不然凭什么能號令这漫山遍野、嗜杀成性的凶物?”
    两条傻狗扔山上,他扭头往家走。
    人生在世,若困於泥沼廝混,纵炼得金身,亦不过泥塑菩萨,渡水即融。
    此途何其艰哉?
    返永安城小院时,夜色已经浓稠如墨。
    陈根生看著陆昭昭,气不打一处来。
    他把院门一脚踹上。
    陆昭昭张了张嘴,有些疑问。
    “根生……”
    陈根生嘆了口气,高高扬起了手。
    “啪!”
    那一层烟纱猛地陷下去又弹回来,盪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少女两只手背在身后,大概是想去揉,又碍著麵皮不好意思,只能绞著手指头。
    “干嘛打我?”
    陈根生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
    “看著好打,就打了。”
    “浑圆上翘,適在近前。”
    “譬如熟瓜悬藤,我若不抬手轻拍聆其声,是为负此瓜也。”
    这要是放在衙门公堂上,那是板上钉钉的流氓供词,得打三十大板再游街示眾。
    可陆昭昭听了竟也没生气。
    “手疼不疼?”
    陈根生强作一笑,笑意甚苦。
    “手倒不疼,心慌。”
    他伸手在怀里摸索了一阵,没摸著烟杆子,平日里掛在腰上装样子,今儿个心烦忘在屋里了。
    “我是真累。”
    “没仙缘也就算了,我也不会少块肉。”
    “可我担心我爹。”
    一语既出,惶惑如涛,劈头盖脸而至。
    顺风鏢局的人,按其脚力行程,早该传归讯息。
    “青牛江出了三个妖怪,自封什么江瀆王。”
    “那地方本来就邪性,早年间有顺天教绝户,蜚蠊灾吃人。如今又冒出来这么三个不知根底的怪物,还要在那建龙宫。”
    陈根生越说越急,呼吸粗重。
    脑中儘是陈景良憨然之容,及那地上所画的,有廓无面之的稚拙小人。
    要是老爹真没了。
    那他陈根生就算真修成了神仙,长生不老了,又能给谁看?
    这世道上的荣华富贵,若是没人分享得有多难受。
    陆昭昭是个懂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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