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独坐小院,惘然出神。
    他脑中忽然出现了《血肉巢衣总纲》的精义,似尚存焉。分卷虽已零落无跡,唯血灵根的使命仍鐫於自己的心间。
    命根在,一切就好说。
    小院萧索。
    陈根生盘腿坐在井沿上,继续看《善百业》。
    人家修仙,那是吞云吐雾,御剑青冥。
    轮到自己就成了剃头、杀猪、做媒、赶狗?
    陈根生刚想骂两句老天爷不开眼,目光却被那一页上的小字给勾住了。
    《赶山狗夫》。
    书上说万物有灵,犬最忠义。人有七窍,犬通六阴。此术只以一口人气熬炼犬身。
    一饭之恩,可换死命;一勺心血,可铸铜皮铁骨。
    大成者,牵黄擎苍,敢叫那九天神龙下泥塘。
    小院之侧,恰有一处烟火蒸腾的民生小市。
    鸡鸭鹅兔之属,猪马牛羊之流,可谓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陈根生在这市场里乱晃,最后在一个卖狗肉的摊子前停下了脚。
    摊主是个一脸横肉的屠夫,正挥著刀在一块案板上剁得震天响。
    旁边是个铁笼子,里头挤著三五条脏兮兮的土狗,眼神浑浊,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唯独有一条癩皮狗,浑身的毛脱了大半,露出底下长满了红斑癩疮的皮肉。
    “这狗怎么卖啊?”
    陈根生指了指那条癩皮狗。
    屠夫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油汗,咧嘴一笑。
    “这癩货可不卖。待会儿就宰了下锅,你別看它一身癩肉瞧著膈应,那滋味可是顶顶的进补,老话儿说得好,地羊滚三滚,神仙站不稳!”
    “买了。”
    陈根生掏出一块碎银子,往那满是油腻的案板上一拍。
    屠夫愣了一下,这碎银子少说也有二钱,买条好狗都够了,买这身癩肉病狗?
    “客官,有病的……”
    陈根生懒得跟他废话,伸手就去拎那狗笼子。
    “你敢骂老子有病?是不是活腻歪了,你给老子等著。”
    话音未落,他已然拎起笼子往巷外狂奔。
    这狗其实是个难得的好货色,除却一身皮肤病,其余竟无可挑剔,性子更是温顺得很,半点也不聒噪。
    院子里。
    陈根生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狗跟前,手里捧著那页《善百业》,神情肃穆。
    嘴里开始念那页脚处的打油诗。
    这哪是什么正经法咒,分明就是乡野神汉跳大神用的鬼话,偏偏在这书页上显出了金光。
    “荒径野林走一遭,驯此顽犬作虎獒。”
    “褪毛洗髓筋骨换,俯首帖耳听吾教。”
    “借尔三魂添勇力,隨吾叱吒慑群妖。”
    刚说完,书页冒出蒸腾之气,为之一抽。
    那缕游气,精准无差直入了癩皮狗的颅顶。
    庭中枯槁枣树,倏然枝叶纷披,簌簌作响。
    再观那狗,通体震颤如遭雷击,痂皮尽脱,稀毛零落。
    转瞬之间,皮肉之上生出短刺黑毛,油亮如漆。
    尤为诡异的是,它的目瞳骤缩成线,隱隱透出绿光,凶戾之气扑面而来,不復昔日萎靡之態。
    陈根生点头,面露得色。
    “自今而后,你就叫李稳吧。”
    《善百业?赶山狗夫》分卷所载,此事绝非到此便了,需得率犬赶山一万次,成就狗神之位。
    陈根生望著院中风姿已然迥异的黑犬,心里有了计策。
    恰逢此时,蜚蠊之灾愈演愈烈。
    他驱那李稳进山捕食蜚蠊,每天吃一斤,而那些蜚蠊竟也驯顺得很,任由李稳扑杀啃食。
    陈根生摩挲著下巴轻笑,原来这《善百业》竟还有这般漏洞可钻。
    赶了一山后,狗又进化了。
    院子里的神异景象瞒不住邻里,眾人嘖嘖称奇间,消息很快传遍了永安城。
    不少炼气筑基修士闻讯接踵而来,一见李稳那神骏凶戾的模样,无不惊得倒抽凉气,满眼热切地来回打量,心中早已盘算著將这等异宝买下,献给李氏仙族的老祖李蝉,好换得一场泼天富贵。
    只是碍於永安城乃红枫势力治下,规矩森严,没人敢当眾明抢。
    面对修士们的高价求购,陈根生一概摇头拒绝。
    转头便依著《善百业?赶山狗夫》的法门,又训出了一条神犬,径直取名为李蝉。
    陆昭昭近来鲜少看他,陈根生便趁著夜半更深,领著李稳与李蝉悄然离城,专挑那些独行的炼气、筑基修士下手。
    起初二犬尚且稚嫩,遇上修士往往落於下风,可架不住山中蜚蠊啃噬得多了,筋骨愈发强悍,凶性愈发凛冽,竟渐渐能在缠斗中占得上风。
    倏忽一月,流光暗度。
    而李稳李蝉二犬,皆已蜕了凡。
    一条为纯黑巨犬,毛若玄铁,瞳含碧影,威煞逼人。
    一者为五红神犬,赤毛朱爪,目眥染赤,奔走之际宛若流火横空,凶性尤胜前者三分。
    谁能料到,这一月之间,也才赶了差不多九十多次山而已,二犬竟已强悍至如斯。
    陈根生攥著这两条狗的机缘,真的挣出了一份家业。
    炼气修士吃了五六十个,筑基修士吃了三十几个。
    他如今应是实打实的双灵根。
    再往下就是血灵根一事,只剩金丹修士悬著。
    他心里盘算著得先去测个灵根,找个宗门拜山门才是正途。
    万一耽搁了,真要是踏不上修仙这条路,那可就全完了。
    院中那棵老枣树,叶子黄了一茬。
    “老了。”
    陈根生嘆了口气。
    在老家乡野,十八岁的后生,若是运气好,家里头没遭灾没生病,这会儿孩子都能满地跑,喊著要吃糖了。
    可在这修仙的地界,十八岁就是一道坎。
    听城里茶馆那说书的讲,李氏仙族和红枫谷招收弟子,讲究个童子身,少年骨。
    “再不修仙,这辈子怕是真要在这永安城里当个绝户头了。”
    “汪。”
    陈根生心里头烦躁,抬脚在李稳那厚实的屁股上轻踹了一脚。
    “老子若是进不了仙门,就把你们俩燉了做成狗肉火锅,再去把那陆昭昭绑了,卷了她的金银细软,回青牛江郡当土財主去。”
    正发著愁,院门外头传来了动静。
    “来了!”
    陈根生那张苦瓜脸瞬间一收,换上了一副笑模样。
    门一开,一股子馨香便钻进了鼻子。
    陆昭昭立在门外。
    今儿个她没穿那身袍,换了件对襟襦裙,外头罩著层薄如蝉翼的烟纱,腰间繫著条淡青色的丝带。
    陈根生喉结下意识地滚了滚。
    “陆大小姐今日何暇屈尊,临我这蓬门蓽户,察民生疾苦?快请进,快请进。”
    他手贱得慌,抬脚撵走那两只傻狗,让它们自个儿进山打野食去。
    隨即单手一伸,熟稔地揽住陆昭昭的肩膀,指尖还在她肩头蹭了蹭,小动作多得很。
    今天必须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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