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之音復现,漠然无情,话语讥嘲。
    “你用谎言道则辩夺道之罪,巧舌如簧顛倒黑白,真当我耳聋目盲。”
    “你轻贱性命,既不识生之可贵,更不懂死的庄严。”
    “而且你言辞囂噪,声浪聒耳,吵扰於我,罚你结婴时长增百年!”
    “此百年间,你失去记忆、褪去仙骨、沦为凡夫。百年期满,若能心有悔悟,方许叩结婴之门;若仍执迷不悟,神魂便隨这凡胎朽灭,化为飞灰,永世沉沦,不得超生!”
    “至於那生死道则我懒得过问了,想来是天尊曾为你免去反噬,此事与我无干。”
    陈根生愣住。
    那漠然无情的声音又再度响起。
    “化凡之劫,乃是元婴新凝的必经之途。”
    “修士於此境需重歷凡尘,於红尘百態之中,体悟本心,巩固道基。此乃常理。”
    听到此处,陈根生心头稍稍一松。
    这是必经之路,並非是单单针对自己的惩罚。
    “然而寻常修士化凡,短则十载,长亦不过三五十余年。期间修为虽失,神魂犹在,凡胎亦受天道庇护,不致轻易夭折。”
    “至於你……”
    “你方才与我辩法,言辞凿凿,神采飞扬,想来道心之坚固远超常人。”
    “既如此,寻常的化凡之劫於你而言不过是走个过场,未免太过轻易,岂不辱没了你这番惊世骇俗的见解?”
    “故而我特为你延了这期限,添了些难度,让你转世一次。”
    “百年化凡,凡胎无护,自生自灭。此举既是罚你言语聒噪,扰我清净,亦是成全你那份特立独行的道心。”
    “你可心服?哈哈哈哈哈哈哈!”
    世间修行,为寿元,为逍遥,为俯瞰眾生。
    然则修士歷尽千帆,渡过万劫,终踏元婴之境,以为自此可弄潮天地,却陡然惊觉头顶之上,仍有更高远的天。
    那里的风光,绝非想像中云海縹緲、仙乐繚绕;
    那里的仙人,也不是古卷里超然物外、心怀苍生的模样。
    他们是仙,是真正的天地主宰,日常却逃不过当值、下值的轮迴。
    会抱怨天尊缺席时还要装模作样端著架子。
    会八卦东街私塾先生的暴躁脾气。
    会为自家孩儿被罚抄百遍经文而忿忿不平。
    烦恼也无非是述职文书一式三份的繁琐,是下界差旅的开销该找谁批覆的计较,是仙宫俸禄迟迟未发的牢骚。
    这便是天。
    一场死局一番算计,在他们眼中,或许还不如自家孩儿今日的课业来得重要。
    这才是最令人心生寒意的真相。
    你以为你在与天斗,其乐无穷。
    殊不知,天只是在上班摸鱼,顺手给你记了个过。
    陈根生神采飞扬,言辞凿凿,几欲將那天道都说得哑口无言。
    他確是万古未有的异数。
    可那又如何?
    天道,或者说,那当值的仙官,只是觉得他聒噪。
    於是挥了挥手。
    “罚你结婴时长增百年。”
    “转世一次,沦为凡夫,自生自灭。”
    这哪里是天劫,哪里是化凡?
    天道甚至没有想过要踩死这只螻蚁。
    只是想让它安静些。
    然此劫於凡人,是呱呱坠地至迟暮残年的一世。
    一疾风寒,一瓢浊水,皆可令其夭亡。
    他会彻底忘记,自己曾是那个搅动风云的陈根生,以一个凡人的身份,去体悟这俗世。
    当神明褪去光环,当邪魔失了神通,当他变成凡人。
    他还能守住那份我便是真的道心吗?
    还是说,他会在这百年的风霜雨雪中,被磨去所有的稜角,忘了所有的过往,最终与那芸芸眾生一般,化作一捧黄土,归於寂灭。
    陈根生道心仍坚如磐石。
    天道之音的狂笑却未停歇。
    恰在此时,不过一瞬之间,他脑中急转生死道则,竟要以死为引借道则之力脱身。
    天道见状大怒!
    陈根生的神识与道躯,竟不堪这一怒之威,轰然碎裂,化作漫天蜚蠊,四处纷飞。
    ……
    云梧大陆,青牛江郡,永寧村。
    村子不大,座落在太平县下,素来安逸。
    半面枕江,半面濒海。
    这是咸淡水交匯之处,水產丰饶,却也养出一方苦难渔户。
    此时水面破开,破旧渔网被一壮汉用力拽上舢舨。
    里头有一尾石首鱼正疯狂摆动,將网兜撞得砰砰作响,鱼腹高鼓,瞧著分外肥美。
    陈景良面上此刻全无半分笑意。
    妻子临盆在即。
    而他得了失心疯,又患癲疾,故而潦倒不堪,竟无片船傍身,唯替渔主卖力餬口。
    赁一块木板、一张破网苟活,境遇尚且不如以船为家的疍民。
    所幸今日竟撞上大运,这尾大石首鱼,堪堪够偿付稳婆的接生之资。
    念及家中將临盆的妻子,陈景良手上力道又添了几分。
    他用草绳穿了鱼鳃,踉踉蹌蹌往岸上走。
    家就在岸边不远处。
    还没走近,就听见屋里传来妻子压抑痛苦的闷哼。
    “秀娘!”
    他衝过去,一把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一个臃肿老妇正站在床边,一脸不耐地用块布擦著手,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她原是周遭独一份的稳婆,家里养著两个儿子,素来与陈景良有嫌隙,此番过来,本就老大不情不愿。
    “催什么催,赶著投胎啊你。”
    王婆斜著眼瞥了陈景良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石首鱼上,顿时亮了。
    而陈景良则是焦急地望向床上。
    他的妻子秀娘,此时头髮被汗水浸透,脸色蜡黄,嘴唇被咬出血,隨时会断气。
    “我婆娘怎么样了?”
    王婆哼了一声,把布往旁边一扔。
    “不怎么样啊,难產,你这婆娘身子骨太弱了,底子不行。”
    “就这一条鱼,可不够我接生的。”
    陈景良的脸一怔。
    “先前你说定的啊,一尾大鱼便够……”
    “现在是两条命!我担著多大的干係?没两条这么大的鱼,这活儿我可不敢接。万一出了事,你赔得起我?”
    这老虔婆分明是坐地起价。
    周遭数十里地,独她一个稳婆,渔家子弟降生,无一不经她手,她这是掐住了所有人的七寸。
    “王婆你行行好,我之后一定补给你,我再去打,一定给你补上,先救救我婆娘!”
    “一定一定!”
    他跪下去。
    床上的秀娘痛得一声低吟,气若游丝地唤他。
    “景良……我疼……”
    王婆却一脸嫌恶,反而不耐烦道。
    “疼什么?先令你男人將鱼收拾乾净。”
    “我乖孙正馋鱼汤进补,你手脚麻利些,我先接生。记著还欠我一尾!”
    秀娘母子的性命,都在这老妇之手。
    他提鱼步出茅屋,行至屋后简陋案板前。
    鱼刀划开石首鱼鼓胀的腹膛,他动作嫻熟地打理著。
    喉头几番滚动,眼眶先自酸涩刺痛。
    屋里突然传来王婆一声尖叫。
    “呀!不好!血!大出血啊!”
    陈景良来不及多想,將拎了刀冲了进去。
    他看到的是满床的鲜红。
    王婆满手是血,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嘴里还在给自己开脱。
    “不关我的事!是她自己身子不行,流了这么多血,神仙也救不回来啊!”
    陈景良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不是说…大小都能保住?你是不是因著你那两个儿子与我有嫌隙,才故意没保住孩子娘?!”
    也就在这时。
    “哇!”
    孩子出生了。
    秀娘眼睛还睁著,望著景良的方向,眼神却已失了所有焦距。
    他的秀娘,难產死了。
    王婆手忙脚乱將那婴孩揽入襁褓中,脸上一道阴惻苦笑,透著几分算计。
    “生了,生了!是个带把的!陈景良你有福咯,你婆娘虽去了,好歹给你留了个后,你也別太……”
    她的话还没说完。
    “我操你妈的!”
    陈景良猛地暴起,左手抄起鱼刀直没王婆心口。
    不等她哼出声,又是数刀对著她双眼反覆狂扎数十下!
    电光火石之间,鲜血喷涌而出,溅了陈景良一脸。
    癲疾猝然发作,似有缘由,却又毫无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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