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吝於垂怜,勾勒出那橘猫离去的肥硕轮廓。
    陈狗喉结滚了滚,抬手將兜帽再紧几分,未及直身,剧咳便再度袭来。
    噗!
    鲜血自齿间喷射出,溅了一地。
    血泊倒映中,他这才看清自己,已一夜白了头。
    陈狗只剩满眼茫然。
    他摊手,掌心也已经湿濡一片,黏腻温热。
    双腿更是软如飴糖,连支撑身躯都成奢望。
    此时的他眼神渐凝,指尖蘸血,又撕扯下身上破旧的衣襟铺展。
    指节每划一笔都伴著喉间闷咳,却仍艰难地在布上写了起来。
    《陈狗遗书》
    ……
    橘猫穿行在坊市的晨雾里。
    它七拐八绕,未曾有半分迟疑,便寻到了一处毫不起眼的石门前。
    此处灵气稀薄,位置偏僻,门前更是连个禁制都未曾设下,瞧著便是寻常散修暂居之所。
    橘猫蹲坐下来,歪著肥胖的脑袋打量了片刻。
    然后,它抬起一条后腿。
    一股温热的水流,划出一道不太雅观的弧线,尽数浇在了石门下方的禁制基石上。
    做完此事,它退后两步,换了个角度,又抬起了腿。
    一泡又一泡。
    石门之內。
    李蝉盘膝而坐,双目闔著。
    正自心神舒畅,一股若有似无的骚臭味,丝丝缕缕地透过石门缝隙,钻入鼻腔。
    他素来有洁癖,何人如此大胆,敢在他洞府门前行此污秽之事?
    神识一扫,却未发现门外有任何修士的气息。
    李蝉耐著性子等了片刻,那味道非但没散。
    他起身拂袖,石门应声而开。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一滩滩尚在冒著热气的水渍,在晨光下分外刺眼。
    还有那只蹲在水渍旁,正回头舔舐著毛髮的肥猫。
    李蝉大吃一惊。
    这大大大橘猫何其丰腴!
    一身橘黄短毛油光水滑,於晨曦中漾著暖融融的光泽。
    滚圆身躯宛若塞棉的布袋,头颅圆得消了颈线,一双眸恰似两瓣剔透宝石。
    它听见开门声,舔舐的动作一顿,抬起头,衝著李蝉不紧不慢地喵了一声。
    “哎哟!”
    李蝉竟忍不住惊呼。
    “好肥的大橘!”
    智计百出的李蝉奸笑连连,假婴神识铺展,四望都是无人。
    既无主的话,那这橘猫便归我养了。
    说来也怪。
    李蝉於猫,存著一份旁人难解的偏爱。
    他將那肥硕橘猫抱入洞府,触手温软,沉坠坠的,竟恍若抱了只暖炉。
    “这般大腮帮,这般粗尾,真乃猫中极品!”
    橘猫亦不惧生,自去石床寻了个愜意指节臥下。
    这样饲猫一事最易悦人心神,此番陈根生化身为陈狗,眼下局势於己也是甚为有利。
    李蝉心情许久未有这般明媚过。
    “根生啊根生,怪不得为兄了!”
    他摸索半天,掏出一块灵鱼乾。
    此物以二阶的银鳞鱼,辅以数种清心安神的灵草醃製风乾,便是筑基修士平日也捨不得拿来当零嘴。
    一股咸鲜的香气便在洞府內瀰漫开来。
    橘猫吃得津津有味,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嚕声。
    ……
    天柱山山巔。
    “小姐,您唤我?”
    齐燕忽然问了一句。
    “那等餵养灵兽的乾草,寻常人也吃得?”
    侍女奉上粥碗的动作一滯,脸上浮现出几分错愕。
    “小姐说笑了。那草料粗鄙不堪,又蕴含杂气,便是最贫苦的散修,也不会去碰的,如何能入口?”
    齐燕望著侍女,又问了一遍。
    “我问你,吃得,还是吃不得?”
    侍女冷汗直冒。
    “吃不得。”
    一言既出,庭院中便只剩下风声。
    侍女垂著头,双手交叠於腹前。
    齐燕继续问道。
    “为妖兽涤除秽污,是何差事?”
    侍女闻言低声回道。
    “回小姐,坊市百兽园豢养了诸多灵兽异兽,以供玉鼎真宗弟子挑选或取用材料。其粪便秽物,多含驳杂灵力与煞气,若无特定功法护体,久触之下,会侵蚀修士经脉,折损寿元。此等活计,素来是些走投无路的散修,或是被罚的杂役弟子才会去做。”
    “坊市里,可有为人作活靶子的营生?”
    “有的。演武场上,有些弟子为求术法嫻熟,会出些灵石,寻人来餵招。”
    “疏通阴沟呢?”
    “天柱山坊市之下,水道纵横,用以排遣日常的丹渣废液。年深日久,淤积成泥,其间毒煞混杂,瘴气丛生。”
    齐燕缓缓站起身,踱步到庭院中的那株灵花前。
    花开得正盛,每一瓣都流转著莹润的光。
    “以身试药呢?”
    她轻声问,像是在问那花,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侍女惶恐。
    “小姐,那是九死一生的绝路。天柱山坊市的王药痴,性情乖僻,专炼奇毒。去他那里试药的,十个里头,能有一个活著走出来,便已是邀天之倖。其间苦楚,非常人所能想像。”
    侍女又试探性问道。
    “王药痴不过金丹初期,要不我去杀了他?”
    “小姐?”
    侍女见她神情有异,关切地问了一句。
    齐燕回过神,嘆了口气。
    “没事,我隨口问问罢了。”
    “我再下一趟坊市。”
    天柱山坊市。
    一如既往地人声鼎沸。
    齐燕路过一家点心铺子时,买了一包新出炉的糕点。
    待会儿见了陈狗,分他一半算了。
    不,应该全都给他。
    他那般瘦,该多吃些才是。
    一路行至那棚子下面,棚子还在,歪斜地倚著墙根。
    只是底下空空如也。
    不辞而別?
    齐燕心揪了起来。
    她於周遭寻觅,目光扫过每处墙角。
    终在不远处一堆废弃木料旁,望见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此时的少年陈狗蜷於彼处,带了个兜帽,露出半头不知何时霜白的发。
    那缕白髮,漾著死灰般的光泽,与他那张不过十七八岁的面庞,构成触目惊心的反差。
    他身上那件襤褸衣衫,被晨风拂得鼓盪,更衬得他身形单薄可怜。
    已经毫无生机。
    齐燕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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