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茶肆,窗欞半开,流云渐走。
    齐燕支著下頜的手指收紧,止不住地嘆气。
    坊市街角,人群围成一圈,寂然无声,只有那少年的哽咽。
    街上终於有位心善的老修士看不过去,自人群中走出。
    “孩子,看你年岁不过十七八,这般重情,是好事。”
    “只是这天柱山,乃玉鼎真宗仙家之地。你这般年纪,风尘僕僕自青州而来,莫非……也是为了山巔之上那桩择婿的盛事?”
    此言一出,周遭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这少年瞧著恰好是这般年纪,又恰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天柱山下。
    若说全是为了葬蛙,未免也太巧。
    方才还满怀同情的眾人,此刻目光里不免多了些审视。
    那唤作陈狗的少年,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仙长说笑了,我这般模样,螻蚁一般的人物,怎敢有那等妄念?”
    他低下头,轻轻抚摸著那只早已僵硬的煞髓蛙。
    “我这般的,也配谈仙缘么……”
    他抬起头,那张沾著尘土的脸上,一双眼眸竟是出奇的乾净。
    “我爹娘死得早,他们都是凡人,临死前拉著我的手,就跟我说了一句话。”
    少年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他们说,陈狗,咱们家穷,没给你留下什么。你就记著,做人要与人为善,莫要学那些奸猾之辈,一辈子活得坦坦荡荡,便是死了,也能闭得上眼。”
    少年说到此处,再也绷不住。
    “我记著了!我一直记著!我这一路从青州过来,遇见过乞食的散修,我分他一半乾粮。我瞧见过被人打断腿的妖兽,我还给它餵了我自己都捨不得吃的丹药!”
    “可是善有什么用啊!”
    “我本是有灵石的!我辛辛苦苦攒了十年,杀了多少妖兽,挖了多少灵矿,才攒下那么一点……足够!足够给小煞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好地方,让它下辈子投个好胎!”
    “可我……我在路上遇见了个人!”
    人群中起了些许骚动,眾人的心绪,再一次被他牢牢牵引。
    “那人瞧著仙风道骨,气度不凡,他说他叫李蝉!他说他见我资质不错,要引我入仙门!”
    “我信了!我竟真的信了!”
    陈狗双手抓著自己的头髮,神情痛苦到了极点。
    “他说他师门有规矩,入门需缴纳些许敬师礼,以示诚心。我便將我所有的灵石,都给了他!”
    “结果呢?结果他拿了我的灵石,转头就不见了!我找了他三天三夜,连个鬼影都没寻到!”
    “是我蠢!是我笨!我爹娘教我与人为善,没教我防备人心险恶!”
    说到此处,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在地,抱著小小的煞髓蛙泣不成声。
    周遭譁然。
    这世上,竟真有如此至纯至善的傻子。
    齐燕静静地望著楼下街角,终是坐不住下了茶楼。
    她走到那少年身前。
    “別磕了。”
    “伤了自己,你的蛙儿在天有灵,也不会安心。”
    齐燕轻声说著,自储物袋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通体晶莹,流转著七彩霞光的石头。
    上品灵石!
    人群倒吸凉气。
    齐燕未理会周遭的惊愕,她蹲下身,將那块上品灵石放入了少年那只沾满泥土与血污的手中。
    “足够你为它寻一处风水宝地了。”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
    “余下的,你自己留著,好好修行,莫要再轻信旁人。”
    陈狗骤地愣住,识海中,生死道则已悄然显化出女子的信息。
    此时齐燕早已走远,心情畅快。
    赠人灵石,通体舒泰。
    她一路行回天柱山,素麵庞上缀著一抹浅淡笑意。
    回到自己的庭院,她甚至破天荒地为那几株亲手栽下的灵草,浇起了水。
    齐子木似乎刚忙完,他出现在庭院门口,看著女儿那副罕见的愉悦模样,也泛起了柔和的波澜。
    “今日心情瞧著不错?”
    齐燕回头看见父亲,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也未像往常那般冷著脸。
    “下山走了走。”
    “哈哈哈,好,好。”
    齐子木眉宇舒展,数月烦忧似淡了许多。
    他原是要提择婿大会的,可望著女儿,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隨口叮嘱几句日常,只说要外出一趟,月余便归,隨后悄然隱去了身影。
    庭院復归寂静,只剩齐燕立在原地。
    她放下手中的玉壶,坐在石凳上,回味著方才那份助人为乐的快慰,心头一片安寧。
    只是並未持续太久。
    一个念头,在她识海中炸响。
    她居然给了那个炼气期的少年,一块上品灵石?
    齐燕脸色煞白。
    她方才做了什么?
    那哪里是行善,分明是亲手將那本就可怜的少年,推向万劫不復的深渊。
    上品灵石是足以让金丹修士动念眼红的,更能叫无数亡命之徒为之疯狂搏命。可那少年连个宗门依託都没有,是从青州那等苦寒绝地挣扎求生而来的散修。
    他凭什么守得住这块能招来杀身大祸的烫手山芋?
    齐燕又朝著山下坊市的方向疾驰而去。
    坊市遥遥在望,依旧灯火通明。
    她落在坊市入口,足尖点地的瞬间,一个踉蹌。
    白日里围观的人群早已散尽,连那几个指指点点的修士都不见了踪影。
    街角那棵老槐树,枝丫在夜风中张牙舞爪。
    近了。
    一股血腥气钻入鼻腔。
    齐燕的脚步,驀地顿住。
    她看见了那棵老槐树下,先前少年卖身葬蛙的地方。
    陈狗变成了一截被剔去了四肢,鲜血淋漓的人棍。
    双臂双腿,皆已不见,创口处血肉模糊,能看见森白的骨茬。
    躯干上满是交错的伤痕,眼珠都被挖出来。
    他就这么被一根粗糙的绳索吊在歪脖子老槐树的枝干上,隨风微晃,像一块风乾到一半的腊肉。
    头颅低垂著,看不清面容,只有沾染了血污的黑髮,在风中凌乱地飘。
    原先躺著蛙尸的地方,只余下一片沁入尘土的血渍,应该是被人一脚重靴碾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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