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箏听起来是个好人,那就是好骗的,就是好得手的。
    仙子好骗。
    陈生明了。
    世人以为,仙子都是居於云端之上的,心如琉璃又洞悉万象。
    其实仙子啊,心愈纯净愈易为尘埃所污,其身愈高洁,愈易为泥淖所陷。
    这是仙子蠢?
    其实是她所处之境,所持之道,与大部分人本非同途。
    为什么?
    其一,在於规矩。
    良善之辈,如宴箏这种仙子,所见所闻,皆是天地之正理,万物之常序。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善有善报,恶有恶偿。她的道心构筑,便如一座楼阁,一榫一卯都是章法,一砖一瓦皆有其位。她信奉世间万事,皆应在这规矩之內运行。
    行骗者,如陈根生之流,恰是那跳出规矩之外的畜生。
    於他而言,规矩非是敬畏的天条,而是可供拆解、可供利用、可供践踏之工具。他深諳楼阁之构,知晓何处为承重之梁,何处为脆弱之窗。他无需与之堂皇对决,只需寻一处常人未料之角落,稍加以微末之力,便可令整座楼阁,自內而外,轰然崩塌。
    仙子以己度人,以为人人皆在棋盘之上,依规则落子。
    却不知,畜生早已掀了这棋盘,於盘外冷眼观之。
    所以,当仙子还在思忖如何落子方合棋理之时,骗子早已將屠刀,递至她颈项了。
    其二,在於情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仙子亦然。然其情多为普世之大爱,眾生之悲悯。见老农之將死,便施以援手;见城池之瘟疫,便倾力相救。此乃其道心使然,是其修行途中,印证己道之必然。
    这种悲悯对良善者来说,是修行。
    於行骗者,却是利刃。
    陈根生最擅长的,便是偽装。偽装成那濒死的老农,偽装成那待救的苍生。他们能精准地模仿出世间一切的苦楚,以最真诚的姿態,去乞求仙子的垂怜。仙子的每一次动容,每一次援手,都恰好落入骗子精心编织的网中。
    她们的慈悲,成了餵养恶鬼的血肉。她们的善意,成了浇灌毒花的甘霖。她们以为自己是在行善积德,普度眾生,却不知,每一次的援手,都是在为骗子的刀,磨得更锋利一分。
    玩弄人心者,必先洞悉人心。骗子无需拥有情感,只需懂得如何挑动他人的情感。他就是一面澄澈的镜子呀,能映照出仙子心中最柔软的角落,而后,於那最柔软处,插上最歹毒的一刀。
    第三,就是代价。
    良善者行事,多半是有所顾忌。
    不伤无辜,不违道义,不愿行苟且之事。此等操守,固然可敬,却也使其束手束脚。她们如同戴著镣銬的舞者,纵有倾城之姿,终难尽兴。
    骗子则无此顾虑。於他而言,世间万物,皆可为代价,皆可为筹码。亲情、道义、乃至自己的性命,在达成目的之前,皆可捨弃。一个敢於將自己的一切都押上赌桌的人,面对一个连衣角都不愿沾染尘埃的对手,其胜负之势,早已分明。
    仙子怕脏,骗子却能在污泥里打滚。
    仙子惜羽,骗子却能拔毛啖血。
    当一个良善之辈,还在权衡得失,计较因果之时,骗子早已完成收割,拂袖而去。
    故而,仙子好骗,非因其蠢,乃因其善。
    其善,构筑了一套可被预测的行事准则。
    其善,赋予了她们难以割捨的悲悯之心。
    其善,为她们的言行,划定了不可逾越的底线。
    而骗子,洞悉这套准则,利用这份悲悯,並於那底线之上,肆意狂舞。
    这是大道之爭,不是智愚之辨。
    这云梧大陆上,只有李蝉知道的真相。
    那便是,陈根生是个畜生,只有自己能治他。
    即便二人相依为命、共渡困厄,李蝉对他依旧心存余悸,难消忌惮。
    此时。
    风莹莹稳了稳心神,说道。
    “宴游师叔的情报网,遍布青州,知晓此事又有何奇怪?”
    陈生笑了。
    “不奇怪。”
    “你方才那番话,字字恳切句句珠璣,首尾呼应情理兼备。”
    “说书先生也不过如此。”
    陈生呷了一口凉茶,咂了咂嘴,像是在品味什么。
    “你想让我去找宴箏?”
    “或者是有人让你来告诉我这些?一来,是借你的口,让我信以为真。”
    “二来,也是算准了你我的关係。由你来说,我便不会怀疑这情报的真假,只会当是你棠霽楼费尽心机探查来的。”
    风莹莹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便捂住了袖口。
    然而那张承载著宗门宿怨的素笺,已在陈生手上。
    “赤生魔大限將至,此乃天赐良机,也为我棠霽楼雪耻终章。然其人狡诈,困兽之斗尤烈,切不可轻敌。而陈根生这畜生性凉薄而贪,可为利剑。你当以宴箏之事诱之,方能驱使其送死。此事,我已飭令李蝉配合於你。”
    “陈根生死后,赤生魔必死。”
    陈生看完了,居然不知道说什么。
    关於宴箏的情报。
    李蝉。
    赤生魔。
    宴箏与水亲近,善良,温和。
    这宴箏就不可能是赤生魔女儿。
    他摇了摇头,心里头不是滋味。
    纵使此番乃是棠霽楼设局,或是他人布下的陷阱,他也非去不可。
    他想起了一个凡俗女子。
    她对自己而言,究竟是什么?
    是一道永难癒合的裂痕?
    是其踏上尸山血海的仙途之前,最后驻足回望的那片故里海滩?
    他以为,伤口早已结痂,触之是无感的。
    其实风一吹,便会疼。
    听到消息,人也会难受的。
    陈生离了竹楼,走在荒芜的山道上。
    风雪已停,天色阴沉。
    他脑海之中,儘是宴箏情报的真偽。
    忽又忆起一事,自己结丹后,那凡俗女子后来怎么样了。
    陈生抬手猛拍自己双颊,试图令自己清明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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