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愧喉结滚了滚,咽了口唾沫。
    “小师弟,你这煞蛙,可是陈根生那拿的?”
    李稳闻言,居然也不避讳。
    “是。”
    得到肯定的答覆,奕愧整个人都鬆弛下来,他一拍大腿,脸上挤出的笑容真诚了不少。
    “哎呀,那吃完如风可不能吃我啊!我是良民!”
    “我与陈根生师兄,是多年的老交情,况且我曾照拂过你娘亲孙糕糕。不是我吹嘘,当年若不是我……”
    他话还没说完,李稳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说重点。”
    奕愧的吹嘘卡在喉咙里,连忙改口。
    “重点是,咱们是一家人啊!小师弟!”
    李稳双手依然拢在袖中。
    “我问你话,你可有陈根生的消息?”
    奕傀心头一凛,急声道。
    “他有具尸傀名为李思敏,你想来是不知道的。”
    “哦?”
    “就在镇尾的乱葬岗,那里邪门得很。”
    李稳离去,声音轻飘飘地从风雪中传来。
    “如风死在你院里,师尊要是找你,你自己去说。”
    这让他怎么去说?
    说如风自己撞在他凿子上,撞了七八下才死?
    风雪覆了来路。
    李稳自奕愧那富丽院落出来,便径直往镇尾行去。
    镇子西头的乱葬岗,比他记忆里更加破败。
    李稳的脚步,便在这入口处停了下来。
    娘亲孙糕糕的坟,也在这片乱葬岗的边缘。
    也是在这片土地上,他磕了头,完成了身为凡俗人子最后的祭奠。
    李稳凝睇那片茫茫坟塋,怔立失神。
    步履沉如灌铅,难移半分。
    “娘亲,孩儿来看您了,这煞气终非吉物,应当涤盪清净,不是孩儿的煞髓蛙贪食。”
    “得罪了,娘。”
    煞髓蛙自地底钻出,乱葬岗的阴煞之气,纷纷朝著它匯聚而来,却又在距离它数尺之外停滯,不敢再近分毫。
    它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稳心头一跳,一股不祥涌上心头,他四处张望,復而大喊。
    “爷,你在这儿吗?我娘亲这坟头的煞气太重,我叫蛙来收拾乾净。”
    此地似处处违和,奕傀说李思敏在此,然为何觉其气息,竟像是陈生?
    冷汗直流。
    此时一双手从土地里伸出来,抓住煞髓蛙的脚。
    泥土簌簌而落,混著腐殖质的腥气。
    煞髓蛙甚至不敢发出一声哀鸣。
    陈生不紧不慢地自地底钻了出来,抖落一身的泥土。
    他抬手拍了拍煞髓蛙滑腻的表皮。
    “张嘴。”
    陈生眉头微皱,探手进去,將如风拽了出来,隨手扔在雪地里,然后看向陈稳。
    “你来干嘛?这些年,你都学到了什么东西了?”
    李稳僵直地站著,看著那个自土里钻出来的男人。
    那张脸是熟悉的也是陌生的。
    是永安镇猎户府邸里那个抽著大苴烟,满脸褶子的老人。
    也是那个在他十岁时,將他脖颈扣住,质问他修为的青年。
    更是那个化作火人,燃尽迷龙湖水,害死松丹寧师尊的灾厄。
    可如今,他身上没有半分火焰的痕跡,也没有丝毫老態,就那么寻常地站著,仿佛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李稳好半晌才说道。
    “爷……你那火人的模样呢?”
    陈生脸上未有波澜,仅隨口应了一声。
    “想变则变,隨时可成,你来这何事?你已二十有四,怎么还这般性情。”
    “赤生魔收你做徒弟了?我怎的还是看不透你如今的修为?”
    李稳赶紧点头,平时喜欢拢袖子的习惯也改了,赶紧把手放出来。
    “爷,我已至筑基大圆满,待我將此地的煞气收拾乾净,便寻一处洞府,闭关结丹。”
    陈生走到糕糕的坟前。
    “你爹不是给你写信了,信上没教你,要做个好人?”
    李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爹的信,爷怎么会知道?
    这念头一起,他便觉自己蠢得可笑。
    这永安想来没有事情能瞒过他。
    李稳敛神定气,双手復拢於袖间,强装镇定。
    “爹的教诲,我自然是记在心里的,正因如此,才要將此地的煞气吸纳乾净。娘亲生前良善,此地乃其安息之所,怎可为这污秽煞气所扰?我以煞髓蛙吞其煞,还娘亲一处清净,此乃大孝之举。”
    风雪之中,陈生转过身来。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李稳。
    “之前我已言明,你娘亲孙糕糕入土便应安息,你这般作为,是要气死我?”
    “赶紧滚吧,如风尸体我收下了,这行当里的门道水太深,你把握不住,让爷来。”
    风雪无歇之意,鹅毛大雪自铅灰穹顶倾泻,將整座乱葬岗裹覆一层厚密素白。
    李稳袖中的双手,不知何时又伸了起来。
    “爷,这九载光阴,我並非虚度。”
    “外人皆说我是万中无一的修行奇才,如今,我已是筑基大圆满之境,距金丹仅一步之遥。”
    “我今日来此,除了为娘亲清扫煞气,亦是想……”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想试试我这九年来的斤两。”
    陈生听完一愣,差点没笑出声。
    李稳见状,是面色骤赤,宛若猪肝。
    “上次交手,是你暗袭,孙儿疏虞未曾设防。”
    “此番,我想堂堂正正的较量一番。”
    陈生掸去肩头落雪,心绪万千,感慨系之。
    “有什么新本事了?一五一十,都说给爷听听,若说得好,爷听得高兴了,兴许就让你打一拳。”
    李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你还当我是九年前那个小孩子?”
    “我这安身立命的神通本事,岂能说与外人听?”
    陈生面容平常,喜怒不形於色。
    “哦?”
    唯发一字,然李稳只觉周遭空气皆凝,寒意浸骨。
    “你的意思,爷是外人?”
    李稳语塞。
    是,也不是。
    他能怎么说?
    陈生似已洞悉其心底纠结,竟自哂然一笑。
    “九年过去,本事没见长多少,这脾气倒是见长了。”
    轰然一声。
    李稳再难维持少年老成之態,袖中双手猛然抽出,直指陈生,斥骂出口。
    “你懂什么!”
    “我苦修九载!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我在玉鼎真宗,受万人敬仰,被奉为圣子!赤生魔见我也要称一声奇才!”
    “你呢?你这九年,就在这乱葬岗的土里刨食吗?”
    陈生面上笑意,不知何时已然敛去,他静立凝视生气的李稳,默默说道。
    “方才我已说过,火人早为我炼化。乖孙,你我非同一种生物层次,我唾出的口水都为熔浆烈焰,你又凭何与我相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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