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之眼眨了眨,內里混沌气流略起涟漪。
    李稳跪地,眼睁睁见父亲从濒死復原,却回不到二十岁模样。
    赤生魔的声音,自空中降下。
    “根生!切勿动杀心,即刻离去,休得迟疑!”
    “你若离去,我不计较。”
    陈根生听完,径直御空飞走,这一次是真的离开。
    而李蝉也打算遁去。
    此时巨眼闭合,赤生魔就那么突兀的出现在李蝉面前。
    “你那镜花蛊方才的十四载,都瞧见了些什么?可否告知一二?”
    李蝉颤巍巍地抱了抱拳,行了一个平辈之礼。
    “无可奉告。”
    说完,他便转过身,步履蹣跚地朝著远方走去。
    赤生魔心里有一些猜测,收回了视线低头看向李稳。
    少年还维持著方才的姿势,赤著上身,脸上青肿未消,眼神空洞,仿佛魂魄也隨著那个远去的背影一同走了。
    “唉,你隨我回去青州吧。”
    他说著抬手微挥,李稳周遭景致瞬时改换,满是仙家韵致,竟有隔世之感。
    赤生魔的身影在他身旁显现,那头赤发在云海的映衬下,愈发夺目。
    “这是玉鼎真宗后山,往后,你便在此处修行。”
    “安心住下,无灾无祸。”
    赤生魔说完,变出一张乌木躺椅,悠閒地躺了下去。
    ……
    灵澜国边境,一处荒山。
    李蝉步履踉蹌,一头栽倒在枯草丛中,意识渐渐模糊,坠入一片无边梦境。
    几乎是同一时刻。
    远在另一处平原,陈根生自那傻蛙背上落下,也闭上了眼。
    一处空无一物的所在。
    李蝉的身影在这里浮现,眉宇间疲惫,他负手而立,静静地等著。
    片刻后,陈根生在他对面凝聚成形。
    两人隔著一段距离,遥遥相望,皆是沉默。
    良久,李蝉轻嘆一声。
    “计划成了一半,你要离去,还是留下?”
    陈根生的声音有些沉闷。
    “你何故动輒嘆气?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我已然倾力相助,你还是太消极了。”
    李蝉抬起眼,看向自己这位师弟,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认同的。”
    话音简短,再无下文。
    这般態度,反倒让陈根生不习惯了,他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六条臂膀中的两条在胸前交错。
    “如此一来,当真能挫赤生魔修为境界?”
    李蝉点头,微微应和道。
    “可以走了,这道仙游再待下去,只会再造杀孽。”
    陈根生沉默片刻,似乎在咀嚼李蝉话中的意思。
    “真的用镜花蛊了?”
    李蝉闻言,脸上那层疲惫似乎更深了些,摇了摇头。
    “方才即兴胡诌妄言的,这蛊我只有一个,自我月妹亡后便只剩一枚,海岬村时用你身上了。”
    李蝉似不想让师弟窥见自身深藏的苦楚。
    他强装镇定,又赶紧说道。
    “你那火人?能控制得了?”
    陈根生那庞大的虫躯,在虚无中舒展了一下筋骨。
    “自然能控制的。”
    “不过是旱魃境大尸的指甲,再顽固也是死物。我的咒杀道则,恰好克制它。”
    李蝉静听其间,倦容满面却神色无波,他顺承著师弟的话,说出一番最合情理的推断。
    “那你要用《血肉巢衣》?把那火人缝合进你这蜚蠊躯体里?还是用你那古怪的道则之法?”
    陈根生呵呵一笑。
    “问这许多作甚?日后你归西之时,下一世我便不护著你了,先与你言明。”
    话音刚落,两人的梦褪去。
    李蝉倏然惊醒,敛去心绪,续往前路。
    其实镜花蛊他尚有一枚。
    谁曾想,这镜花蛊竟需至亲之人殞命,方可得之。
    自孙糕糕病死后,他便又得此一枚。
    只是方才是否使用,无人知晓。
    “糕糕,是我对不住你……”
    年迈的李蝉喃喃自语。
    他一边伤心难抑,一边悔不当初,一边缅怀往昔,一边稳步前行。
    ……
    灵澜国,风竹村。
    一栋竹楼立於山腰。
    竹楼主位上,风莹莹在上面端坐著。
    楼內数十人,无一敢抬头直视她。
    这些人,有扮作樵夫的,有扮作渔民的,甚至还有几位穿著官差服饰。
    他们都是棠霽楼的修士,如今却被困在这方小小的灵澜国,当了凡人。
    一个扮作老渔夫的修士,缓缓开口。
    “师姐,那赤生魔的几个徒弟不除,这金丹道仙游,怕是永远都不会结束了。”
    楼內群情激愤。
    风莹莹静静地看著这一切,直到那声浪渐渐平息,才开口。
    “明日,我便去杀了那陈生。”
    话音落下,楼內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更为猛烈的呼应。
    “愿隨师姐,共诛赤生魔满门弟子!”
    “师姐英明!”
    然而,就在这一片狂热之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不行!”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中,一个身形清瘦的男子,缓缓站起身。
    陆惊鸿。
    今时今日,他四肢完好,步履如常,仿佛当年被陈生削为人彘的惨祸,从未在他身上发生。
    然其双手微颤难止,望向风莹莹时,眸中满是苦楚乞怜,终是將心底深藏的惧意暴露无遗。
    “莹莹,你不能去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不解有鄙夷,也有怜悯。
    风莹莹抬起眼帘,不发一言。
    陆惊鸿向前走了两步,声音激动,拔高几分。
    “我等此刻何许身份?乃是神通尽失、术法皆无的凡夫俗子!”
    “那陈生並赤生魔另外二徒,岂能用常理度量!”
    陆惊鸿见她神色未改、不为所动,心底那根缠结著妒火与惧意的弦,终被彻底拨断!
    他面无血色,厉声疾喝。
    “莹莹!你莫非仍对他旧情难忘?究竟是也不是!”
    “当年他如何將我削成人棍,你都忘了吗?你今日说要去杀他,究竟是为宗门除害,还是……还是想借这个由头,去见他一面!”
    “告诉我!”
    话音戛然而止。
    人群中,两个官差闪身至陆惊鸿身后,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將他所有未出口的,堵回了喉咙里。
    另一人则反扭住他的双臂,膝盖狠狠顶在他的后腰。
    “唔……唔唔!”
    他们不发一言,拖拽著陆惊鸿向楼外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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