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莹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她变回了一个小女孩。
    约莫十二岁的年纪,粗布裙沾新泥。
    她正站在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村口,陈家村。
    脚下黄土路沾著雨湿,路旁老槐树枝椏掛著破陶盆,空气里是泥土甜香混著菜园气息,正是当年搬来时的光景。
    爹爹说乡下自在,她却攥著衣角,半点不自在。
    她有些孤单,便学著村里孩子的样子,蹲在老槐树下,捏著湿润的泥巴。
    她想捏个小人,可捏来捏去,只是一团看不出形状的烂泥。
    正当有些丧气的时候,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
    “你捏的这是个啥?”
    她抬起头。
    一个黑黑瘦瘦的男孩,比他矮一个头,赤著脚,裤腿卷到膝盖,浑身晒得跟块黑炭似的。
    他就叫棒槌,听村里的大人说,棒槌家里穷,但人很机灵,是孩子里的头儿。
    她有些侷促,把手里的泥巴往身后藏了藏,自卑又怯懦。
    “没……没捏什么。”
    棒槌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给你。”
    是只草叶编的蚂蚱,草编蚂蚱活脱脱的,后腿长而挺,像隨时要弹起来。
    她盯著看傻了,没接。
    棒槌直接塞她手里,盘腿坐在旁边的黄土上,手里还捏著半截编剩的草叶。
    “我叫棒槌,你呢?”
    “我…… 我叫……”
    她叫什么?
    梦里的她,一时竟想不起自己的名字。
    棒槌看她为难的样子,挠了挠头。
    “算了,以后我就叫你姐姐吧,看你个头比我还大!”
    他笑得没心没肺。
    她也忍不住跟著咧开了嘴。
    那天下午,歪脖子老槐树下,一个城里来的小姑娘,和一个乡下土生土长的野小子,捏了一下午的泥巴。
    她捏的依旧是烂泥。
    他却能捏出活蹦乱跳的狗,喔喔叫的鸡,还有在水里游的鱼。
    梦境流转。
    不知过了多久,她爹娘似乎是走了运,发了笔小財。
    於是,她和棒槌,两个本该天差地別的孩子,竟一块儿进了村里的塾馆,跟著老秀才念起了之乎者也。
    除了棒槌,没哪个孩子愿跟她搭话,都怕她那双透著异样的眼睛。
    可她学东西却格外灵。
    先生在晒穀场教认字,別人还在琢磨,她已能念出来,书里的道理,也一听就懂。
    棒槌却是个榆木脑袋,摇头晃脑念上一天,也记不住几句,急得抓耳挠腮,纯纯的弱智。
    每到这时,她便会悄悄凑过去,在他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下那些他记不住的字。
    温热的触感,让早熟的棒槌脸总是红到耳根。
    放了学,他们就成了两只挣脱笼子的鸟。
    一起跑到后面的园囿里,那里有別人家种的桃树。
    棒槌身手利索,三两下就爬上了树,专挑那最大最红的桃子摘。
    摘下来,先用衣角擦得乾乾净净,然后献宝似的递给她。
    她咬上一口,甜甜的汁水顺著嘴角流下。
    棒槌就坐在树杈上看著她笑,比他自己吃了还开心。
    他们分享同一个桃子,同一个瓜。
    有时候,他们会跑到村外的小溪边。
    夏天的溪水清澈见底,冰冰凉凉的。
    他们脱了鞋袜,捲起裤腿,一起踩进水里。
    懵懂无知的年纪,不懂什么男女之別,她只觉得好玩。
    她会撩起水花泼他,他就装作被打倒的样子,在水里扑腾。
    溪水浣洗著他们的小脚,也洗去了所有的烦恼。
    他们之间,再无隔阂。
    梦里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
    快乐的日子,却总有到头的时候。
    那天,几个穿著官服的府衙捕快,不知为何找上了她家。
    言语之间,极尽刁难。
    爹娘老实巴交,哪里见过这阵仗,嚇得话都说不利索。
    眼看一个捕快就要对她爹动手。
    一道黑瘦的身影,猛地从旁边窜了出来,张开双臂,死死护在她和她家人的身前。
    “不准欺负他们!”
    棒槌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声音却喊得很大。
    捕快们被一个半大的孩子拦住,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
    “哪来的野种,滚开!”
    拳脚,毫不留情地落在了棒槌瘦弱的身上。
    他被打得在地上打滚,却依旧死死抱住一个捕快的腿,不让他再往前一步。
    “別打棒槌……”
    她听到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
    可那些捕快,只是冷笑著,一脚一脚地踹在棒槌的背上。
    梦里的她疼得无法呼吸。
    就在她以为棒槌要被打死的时候。
    那几个捕快,竟停了手,对著远处恭敬地行了一礼。
    一位仙风道骨的修士,踏空而来,白衣飘飘,宛若神仙。
    捕快们指著棒槌,对著那仙人告状。
    “仙长,这刁民阻碍我等办公!”
    仙人那淡漠的目光,落在了地上蜷缩成一团的棒槌身上,又缓缓移到了她的脸上。
    她在那双眼睛里,看不到半点凡人的情感。
    “螳臂当车。”
    仙人轻描淡写地说著,抬起了手。
    一道白光,自他指尖射出。
    不是射向棒槌。
    是射向她!
    千钧一髮之际,那个被打得只剩半口气的身影,却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跃而起,用他那小小的身躯,再次挡在了她的面前。
    她只看到棒槌的嘴巴在动,似乎在对她笑。
    白光太大了。
    两人都被命中。
    后背传来一阵剧痛,然后,便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视野开始变得模糊。
    天地在她眼前顛倒。
    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棒槌那张沾满泥土和血污的脸,那双眼睛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惊恐绝望。
    “姐!”
    记忆就此中断。
    后背那块从小就有的梅花胎记,似乎也在那一击之下,连同她所有的过往,一同消弭於无形。
    梦境归於黑暗混沌。
    风莹莹站起,道心坚毅无半分的恍惚。
    即便这个梦境为真又如何呢?
    棒槌、陈生、捕快、仙人一指,歷歷如亲歷,只是让她確认了一件事。
    那个叫陈生的散修,就是梦里的棒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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