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之珩平稳地启动车子,侧过头看眼略显烦躁的姜黎:“上司?”
    “嗯。”姜黎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也不知道这两天抽什么疯。”
    他嘖一声:“实在不行,咱把这破工作辞了,我养你。”
    “你养我?”姜黎斜睨他一眼,全然的不屑,“许博士,你先想想怎么好好巴结我。毕竟,我在你妈面前多美言几句,你的財路会很宽。”
    “得,小狐狸都进化成精了。”回归正题,许之珩问,“说吧,今天火急火燎把我叫出来,约会?”
    “约你的大头鬼。”姜黎白了他一眼,卖了个关子,“到了你就知道了。”
    等到姜黎的租住的大平层,看著满屋子散落的成卷布料、人台模特,还有地上堆满了大大小小尚未拆封的纸箱。
    许之珩一个头变成两个大。
    他已经明白自己被骗来这里是要做什么了,转身就想溜。
    姜黎和余瀟瀟早已默契地揪住他的后衣领,把他固定在原地。
    许之珩挣扎了一下未果,没好气地踢开脚边一个空箱子:“誆我来做免费苦力?”
    “不然呢?”姜黎鬆开他衣领,理直气壮,“许博士赶著上门做姜家女婿,是时候表现了。”
    姜黎指著地上几个沉重的箱子,指挥著他:“这几个,搬到那边墙角。那几个,放到靠窗的架子下面,赶紧的。”
    环视这堪比仓库的屋子。
    许之珩疑惑更深:“你们这是从哪批发扫货回来的?”
    正在货架旁边整理配饰的余瀟瀟,凉凉地甩过来一句:“让你干活就干活,哪儿那么多废话。”
    “我问问怎么了?”许之珩试图找回主动权,“现在是你们有求於我做事。”
    姜黎和余瀟瀟几乎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步调一致地朝著许之珩围了过来,她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让许之珩后退了半步。
    “你们……你们干嘛?”
    姜黎:“许之珩,你刚才说,是我们『求』著你做事?”
    余瀟瀟配合地將手中剪刀弄出一声轻响。
    只要他敢答,那把剪刀就会立刻插到他身上。
    好汉不吃眼前亏。
    好男不跟女斗。
    识时务者为俊杰。
    “没有,我自愿的。”他举起双手,做出諂媚的表情,“能为两位美女效劳,是我许之珩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荣幸之至。”
    时间在整理中溜走,弄了几个小时,余瀟瀟直接累瘫。
    她拉著姜黎没形象地坐到地上,摆弄面前的小东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你把这些宝贝都寄回来,不怕哪天东窗事发?”
    “那我能怎么办?”姜黎嘆了口气,环视著这满屋的“心血”,眼神复杂,“现在回藏南,那更不可能的。”
    “在那边住了几年,还真不捨得回来。”
    “藏南?”许之珩的声音冷不丁从旁边插了进来,“你不是在京市读研吗?”
    空气瞬间凝固。
    她们完全忘记了屋里还有那么一个人。
    姜黎和余瀟瀟僵硬地抬起头看向声音来源,许之珩正斜倚在房间门框上,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著她们。
    “你听错了。”姜黎试图说,恨不得能手动刪除他刚才的记忆。
    但是许之珩已经嗅到八卦的信號,怎么会轻易放过。
    他几步溜著凑到两人跟前,视线在她们之间来回扫射:“你们有事瞒著我?”
    余瀟瀟眼神变得和善:“你听错了。”
    “不可能,我前两天刚刚去体检,听力好得很。”许之珩这回学聪明了,“而且吧,我这人有个毛病,一有想不通的事,就容易在我妈面前说漏嘴,万一……哪天我不小心……你们说……”
    反正她俩不把事情交代清楚,这事儿可没完。
    在许之珩逼视和连番追问下,姜黎只能粗略地交代了当年那份“假录取通知书”的事。
    许之珩听完,原地足足愣了好几秒。
    隨即,他双手抱拳,几乎要跪拜的姿势对她佩服的五体投地的动作。
    “我的姑奶奶,我的小祖宗,您可真是位敢想敢干的狠人。这偷天换日、瞒天过海的大项目,你都干得出来。”
    “怪不得要把我往你身边塞,搞了半天,是想用我来稳定你这颗隨时会引爆的炸弹。”
    他方才还在疑惑,姜黎怎么在这里租了个房子装东西,现在一联繫起来,完全可以说得通了。
    姜黎恼羞成怒,抓起手边一团布料就朝他扔过去,“滚。”
    许之珩接住,继续火上浇油:“怪不得,堂堂的名校高才生会屈尊当一个小前台,原来是为了稳定军心,戴罪立功啊。”
    “姜黎,你现在怎么那么怂?”许之珩继续说著风凉话,“当初造假骗人的胆子哪儿去了?”
    “许之珩,不会说话就给我把嘴闭上。”
    “哎哟,我好怕哦!”许之珩故作害怕,脸上全是嘲讽的笑意。
    就在两人互懟间,姜黎放在旁边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又是那个没有备註的號码。
    姜黎秀眉蹙起,想也没想,滑向了红色的拒接键。
    “谁啊?又是你那个无良的上司?”
    几乎是同时,旁边的余瀟瀟也脱口而出:“又是那个阴魂不散的狗男人?”
    话音落下,空气再次骤然安静。
    许之珩敏锐地捕捉到两个截然不同的称呼背后巨大的信息差。
    他猛地抬头,在余瀟瀟和姜黎之间来回扫视:“行啊,小狐狸,余瀟瀟,你们瞒我的事还挺多的啊。”
    “狗男人是谁?谁是狗男人?”
    姜黎/余瀟瀟:“你听错了。”
    “我有没有听错……”许之珩可没那么好打发,指了门框上方那个闪烁著监控摄像头上,“它应该可以替我证明。”
    “许之珩,你有完没完了。”姜黎炸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翻出来有意思吗?”
    她越是激动,许之珩更篤定其中必有蹊蹺。
    “你以前还真有过狗男人?”
    姜黎沉默。
    “这上司和狗男人……”
    “是同一个人?”
    沉默。
    反正,她不回应就是不承认这个事实。
    “小狐狸,你可以啊,”许之珩像知道什么惊天奇闻,难以置信,“就你这一点亏都不肯吃的性格,竟然会被一狗男人牵著鼻子走?”
    他巴啦啦地说,突然——
    “等等……”他脑子里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准备毕业的时候,你有一次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问你怎么了,你说你被我欺负,害得我被我妈揪著耳朵骂了整整三天,断了我两个月的粮。”
    “不会就是那个时候吧?”
    姜黎再次沉默。
    积压心头多年的谜团终於解开,他指著姜黎:“小狐狸,你可真行,让我无端端替你的狗男人背黑锅。”
    破事被戳的狼狈,姜黎一拳直接捶在他胳膊上,咬牙切齿地威胁:“许之珩,我警告你,这事你敢在我妈面前多漏一个字,我就告诉你妈,你不仅欺负我,现在还威胁,看看许阿姨信我还是信你。”
    “哟,还来这招?”许之珩揉著胳膊,“这招现在对我妈已经不顶用了,她巴不得我把你欺负回家。”
    就在这时,姜黎扔在布料堆上的手机,再一次响了起来。
    许之珩看著姜黎瞬间紧绷的表情,立刻就明白了。
    他抢先一步將手机捞了过去,看都没有看,直接接通並按下免提。
    “喂,你找姜黎?”许之珩捏著嗓子,声音瞬间变得慵懒沙哑,还刻意营造曖昧不清的亲昵,“她啊……现在在洗澡,不太方便接电话。”
    他把手机移开了些,走到门边敲了敲门:“宝贝,你电话。”“哦,我知道了。”
    他自导自演完这一出,声音恢復之前的慵懒:“別再打来打扰我们的夜生活。”
    根本不给电话那头任何反应或质疑的时间,他利落地按下了掛断键。
    甚至还顺手帮姜黎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他將手机丟回给已经石化的姜黎,拍了拍手,对著两人挑眉:快夸我机智的得意。
    然后,他又清了清嗓子,开始他的现场教学:
    “看到没有?小狐狸,对付这种分手后还假借工作、阴魂不散的渣男,这才是標准答案。”
    “乾脆利落,不留余地。”
    “你得让他从自信满满到自我怀疑,让他彻底明白,你,姜黎,即使没他,生活只会更精彩。”
    余瀟瀟无声地给他的演讲拍手叫好。
    姜黎握著还有余温的手机,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像著电话那头,宋之言听到“洗澡”“宝贝”这些词时,他的脸色是如何?
    一时之间,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电话的另一端。
    宋之言维持著接听电话的姿势,僵硬地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
    窗外星光璀璨,窗內,死一般的寂静。
    陌生男人带著慵懒笑意的讽刺,字字句句如同噬骨之疽,在他脑中反覆迴荡,灼穿他的理智。
    “咔嚓——”
    他手中那支价格不菲的定製钢笔,被他硬生生地,掰成了两截。
    律所前台的清閒,確实给了姜黎不少可供自己支配的时间。
    今天,她把交代的工作都完成后,悄悄从抽屉里摸出手机刷起来。
    最近一个月,为了应付黎女士的相亲和適应律所的工作,她几乎把自己的“老本行”彻底搁置了。
    幸好之前还有些存货,让她不至於太过被动。
    就在她津津有味刷著短视频时,一片阴影自上而下笼罩过来。
    姜黎抬头,见是宋之言,惊慌地按熄屏幕並將手机反扣在桌上,另一只手同时胡乱在键盘上敲打起来。
    典型的欲盖弥彰,只差把“我很忙,绝对没偷懒”几个字写在脸上。
    宋之言居高临下地看著她这拙劣的表演,连眉头都懒得再皱一下,转身回办公室。
    姜黎刚悄悄鬆了口气,以为警报解除。
    没一会儿,宋之言去而復返。
    这次,他手臂上搭著件西装外套,手里拎著黑色公文包,显然是准备外出,却在前台处停了下来。
    姜黎看著他,露出几分委屈和警惕:她现在可没在摸鱼,干嘛总抓著她不放?
    “收拾一下,跟我出去。”宋之言简言意骇,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去……去哪?”
    “庭审现场。”
    “宋律,我去那地干嘛?我又帮不上什么忙?”
    “我也没指望你能帮忙。”
    姜黎被噎得一滯。
    既然这么看低她,那还让她去?
    到底是几个意思?
    “可是……”姜黎绞尽脑汁找藉口,“阳阳今天请假了,前台不能没人。”
    “刘佳会安排。”
    姜黎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庭审那些程序,我也不会,去了只会耽误你发挥。”
    她可是为他考虑。
    “耽误不了。”他目光扫过她因为不满而微微抿起的唇瓣,“你只需要带上眼睛和耳朵就行。”
    姜黎心里立刻“呵”了一声:这不就是明摆地说她是个只会看和听的摆设,纯属多余吗?
    狗男人。
    她认命地抓起自己的包,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故意踩出闷响,宣泄著无声的抗议。
    到了空旷寂静的地下停车场,姜黎赌气般地伸手拉开了后排的车门,用最远的距离划清界限和对他的不满。
    宋之言站在驾驶座门边,看著她这副恨不得离他八丈远的模样,无奈地捏了捏高挺的鼻樑。
    几年不见,脾气倒是见长,连他这个老板都敢不放在眼里。
    他绕到她那边拉开车门,高大的身躯带著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占据了她身旁的空间。
    原本宽敞的后排,被他的进入变得逼仄。
    姜黎立刻將头扭向另一侧车窗,只留给他一个刻意划清界限的后脑勺。
    “姜黎,”他的声音在狭小密闭的车厢內响起,比平时更低沉,潜藏著无奈和危险,“你这是把我当司机了?”
    “你不就……”她下意识扭头反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话音,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骤然交错的呼吸。
    姜黎惊愕地睁大了双眼,所有未出口的抱怨都凝固在唇边。
    因为扭头动作过猛,她的唇,不偏不倚,如羽毛般擦过了他近在咫尺的唇瓣。
    那短暂却温热的触感,连同他周身清洌的气息,如同电流般瞬间窜过她的四肢百骸。
    宋之言也因为这猝不及防的触碰而微微一怔。
    紊乱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放大。
    姜黎率先从意外的震惊中反应过来,脸颊“轰”的一下烧了起来,心臟狂跳得像要挣脱胸腔。
    她下意识地就想后退,逃离这令人窒息的距离和灼人的尷尬。
    然而,宋之言比她更快。
    在她有所动作之前,他已经抬手,温热的手掌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脑勺,指尖陷入她柔软的髮丝,阻断了她的退路。
    他深邃的眼眸骤然暗沉,就著这个意外的开启,精准地攫取了她因惊愕而微启的唇。
    “唔……”
    一个带著惩罚性,却又繾綣深入的吻,霸道地侵占了她的所有感官。
    强势的气息席捲而来,车內空气变得稀薄,姜黎呼吸不过来,下意识地微张开口,却正好给了他长驱直入的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在姜黎被他吻得缺氧眩晕,用力挣扎之前,宋之言適时又不舍地鬆开了她。
    他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自己微润的唇角,看著她緋红的脸颊和迷濛又羞愤的眼眸,得逞后,低沉沙哑,理直气壮地在耳边宣判:
    “是你先『动口』的,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
    “公平交易,两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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