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让孩子养不大的法子,太多了。”世兰幽幽道:“薰香、饮食、药膳、突如其来的惊嚇,还有日积月累的慢性毒物,哪怕每次只有微末剂量,日久天长的,也足够留下体弱之症。”
    一旦体弱,再有许多夭折的兄弟姐妹在前,人们就会默认,这个孩子早晚也会立不住的。
    到时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一次小小的风寒,一次寻常的跌倒,都会成为人们心中一个顺理成章的引子。
    还有对付尚在腹中的孩子,那招数就更多了。
    世兰想到自己在神秘空间里看到身后事。
    才知道皇后那老妇儼然將打胎一事玩出花来了,埋在树下的麝香、红麝香珠、肌息丸,桩桩件件,杀人於无形。
    相比之下,她当年喝下的那碗安胎药,简直拙劣。
    可笑她当年怎么就死心眼地认为,是端妃那个贱人一手策划了所有?
    后宅大院里但凡有名有姓的女人,哪有蠢到亲自端著落胎药上门的?
    当然,就算如今知道了真相,她也不觉得端妃全然无辜,否则后来皇帝和太后为何偏偏留她一条性命苟延残喘,还封给她妃位尊荣?
    她也不后悔亲手给端妃灌下那壶红花。
    她的孩子死了,总该有人付出代价。
    想起自己那已经成型却无福降生的儿子,世兰只觉得心口处,又传来久违的刺痛。
    不过好在,她后来看到书上写著,胤禛最终子嗣凋零,为数不多的儿子蠢的蠢,钝的钝,废的废,唯一当宝养大寄予厚望的,还是甄嬛与人私通,生下来的孽种。
    简直大快人心!
    她的情绪在回忆中跌宕起伏,身旁的张昀却毫无所觉,只因他已被世兰口中轻描淡写的那些手段,惊得遍体生寒。
    他们英国公府向来人口简单,三兄弟都是一母所出。
    父母举案齐眉,虽也有过通房小娘,但都未曾生养,前些年还都让母亲悄悄送到別院,愿意另嫁的都赠了嫁妆,愿意留下的也都好吃好喝地养著。
    虽早知权谋倾轧,却从未如此直白地面对过后宅的阴毒手段。
    尤其是作用在孩子身上的。
    “这些话,不可对外说。”他沉声叮嘱,儘管心中翻涌,第一个想到的,还是自家安危:“此事干係重大,等过些时日,待我寻到机会,我会从旁提醒父亲一二。”
    届时,父亲若能凭藉手中势力查到蛛丝马跡,自会上报官家。
    数代以来,英国公府的家训便是不涉党爭,只效忠与官家。
    事关官家子嗣,便是涉及国本,即便只是猜测,他们也绝不能过耳就算,只当话本玩笑。
    世兰轻声应了。
    ——
    东昌侯府,主院。
    王若弗一脸忐忑又亏心的站著。
    她终究是没藏住心思,选择將白日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丈夫秦正阳交代了个乾净。
    说完,也不敢抬头,只等著意料之中的训斥。
    秦正阳听完,沉默了片刻。
    要说丝毫不气,那是不可能的。
    若非有世兰及时发现,再过两日,自家还不知要陷入什么样的困境。
    可看著眼前人眼圈微红,却老老实实等著挨骂的模样,心头那点火气又化作了无奈与心疼。
    他嘆了口气,伸手將人揽进怀里:“行了,这也不能全怪你。她毕竟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你又是自己待人一片赤诚,便总觉得旁人待你亦然的性子,哪经得住人家有心算无心?这回就当买个教训,人心隔肚皮,往后可不要再轻信外人了,这次万幸是世兰发现得早,没酿成大祸。”
    王若弗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她是我一母同胞的姐姐,哪里是外人。可经了这事,我也晓得了,从今往后,我再不会信她了。”
    她抬起头,面带倔色道:“你和世兰,还有咱们华姐儿,才是这世上决计不会害我的人。我以后,就信你们,不信旁人。”
    秦正阳闻言微顿。
    他有心想教她人心易变,万事还需自己多留个心眼的道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当初不正是被她这一片赤子心肠所吸引的吗?
    若她真变得事事疑心,精於算计,那还是他的若弗吗?
    他於是无奈一笑,摇了摇头:“也好,日后若是再有人与你刻意交好,或是求你办什么事,多来与我说说,我来替你多看著些。”
    王若弗用力点头。
    秦正阳又问起女儿:“华姐儿如何了?”
    “幸好伤得不重,锦书给她上了药,这会儿痕跡已然消了,就是记掛著她姑姑,闹腾了半宿才哄睡。”
    说起女儿,就忍不住想到女儿的伤势,王若弗又对王若与心生恼怒,忍不住道:“这次定不能轻饶了她!”
    可这股怒气刚升腾,想到那素来偏袒长姐的母亲,又是一僵。
    一脸忧心忡忡:“我如今就怕母亲知道后,会上门来替她求情……我,我怕是招架不住。要不,我带著华姐儿去庄子上住些时日,避避风头?”
    其实比起母亲,她更怕父亲。
    但幸好父亲奉旨去巡视河工、賑济灾民,已离京数月。
    可不管怎么说,一旦动了王若与,父亲知道只是迟早的事。
    想到父亲面色肃穆的模样,王若弗就心头髮憷。
    秦正阳安抚道:“无妨,若岳母真问起,你便將事情都推到我身上,说是我的主意。”
    王若弗还是害怕,面对母亲的时候,她连说话都难,更別提推卸责任了。
    秦正阳便说:“也罢,去庄子上散散心也好。如今正是开春,城外庄子里的果树都开了,颇有几分野趣。咱们带上华姐儿,一家子都去住上十天半月。”
    王若弗闻言,眼睛倏地亮了,连连点头,脸上终於漾开真切的笑意。
    夜里。
    王若弗因心事落地,很快沉入梦乡。
    秦正阳却悄然起身,披了件外袍,行至门外廊下。
    他唤来心腹长隨安洛,低声吩咐了几句。
    “去吧,手脚乾净些。”
    “是,侯爷,小的明白。”
    安洛离开,秦正阳独立阶前,又抬眼望了望天上那轮清寒明月。
    他拢了拢衣襟,转身回屋。
    榻上的王若弗睡得香甜,浑然不觉枕边人出去过,秦正阳轻手轻脚地上榻,待胸前寒意散尽,才重新將妻子温软的身子重新拥入怀中。
    妹妹和妻子终究是內宅妇人,心肠软,手段也局限於后院的方寸之地。
    只让王若与离开京城有什么用,惩罚太轻,也难保她日后不捲土重来。
    不如动动康海丰。
    一户人家废了顶门立户的男人,才能真正不成气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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