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了春闈。
    这一日,汴京城仿佛都醒得格外早,贡院门外更是人头攒动,车马如龙。
    寒窗苦读的士子、殷切期盼的家人、凑热闹的閒人,將这条平日里还算宽敞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东昌侯府的马车好不容易寻了个相对僻静的位置停下。
    秦正阳率先下了马车,又回过头將父亲秦沐川小心牵下。
    难得秦沐川觉得精神好了些,便执意要亲自来送儿子入场,今天这样的大日子,他实在不想错过。
    他虽病容憔悴,但东昌侯的底子还在,一身暗纹锦袍衬得他富贵风流。
    秦正阳一身素净青衫,立於车旁,虽面色沉静,但紧抿的唇线还是泄露了几分紧张。
    秦沐川下了车,立刻便有不少相熟的勛贵朝臣过来打招呼。
    他到底是这一代的东昌侯,何况出手向来阔绰,因此人缘颇佳。
    世兰则像所有注重礼仪的世家贵女一般,矜持地留在车內,只微微掀开车帘一角,安静地看著外面的喧闹。
    若来与父亲寒暄的是同等分量的公侯伯爷,她便隔著车窗,微微頷首示意,礼数周全;
    若只是些寻常官员或家眷,她便目不斜视,维持著侯府千金应有的清高与距离。
    正这时,一个穿著宝蓝色绸衫、面容带著几分怯懦之色的年轻男子凑了过来,因秦沐川正与人应酬没顾得上这边,便期期艾艾地对著马车方向拱了拱手:“世兰妹妹,你也来送考?”
    世兰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根本没听见。
    来人正是孙宝琦的表哥。
    他碰了个硬钉子,脸上顿时一阵青白,訕訕地退开了。
    不远处,精心打扮过的孙宝琦將这一幕尽收眼底,手里捧著精心绣制的护膝,暗自咬断了银牙。
    幸好她身边的母亲时刻留意著她,见状便轻轻推了她一把,低声道:“愣著做什么?还不快把东西给你未来夫婿送去!”
    这是提醒,也是警钟。
    孙宝琦这才回过神来,勉强压下对世兰的嫉恨和对表哥不爭气的恼怒,挤出一丝笑容,走向不远处自己的未婚夫——忠敬候世子之长孙。
    孙母看著女儿的背影,又瞥了一眼东昌侯府的马车,心里暗自盘算:
    听说秦家这嫡次女私產极厚,管家能力也是一绝,又和唯一的男丁秦正阳亲厚,若自家外甥真能將人弄到手,对自己儿子也是个不小的助力。
    反正自家唯一的女眷也就是她嫡亲女儿已然定亲,不怕那大秦氏的牵连。
    打从孙宝琦一出现,秦正阳的目光便不自觉地追隨。
    自然也將她手捧护膝,一脸娇怯地走向其未婚夫的一幕。
    心头不可避免地泛起一丝酸涩,但这点情绪还来不及蔓延,就被一个欢快的声音打断了。
    “世兰姐姐!秦二哥!”
    王若弗像只轻盈的雀鸟,从人群中钻了出来。
    她今日穿著鹅黄色的春衫,显得格外娇俏活泼。
    身后不远还跟著她母亲和姐姐,她哥哥王世平今日也要下场。
    她跑到东昌侯府马车前,先是对著车內的世兰甜甜一笑,又转向秦正阳,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绣著平安顺遂字样的小小护身符,塞到他手里,眼睛亮晶晶的:“秦二哥,给!我特意去大相国寺求的,高僧开过光!定能保佑你文思泉涌,下笔有神,金榜题名!”
    她这话说得又快又真诚,带著个人特有的娇憨,分外可爱。
    世兰在车內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来清冷端庄的美人忽然这么一笑,如春水初融,瀲灩生光,不少被王若弗闹出的动静吸引来的人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秦正阳则看著手里那枚护身符,再对上王若弗那毫无阴霾、充满鼓励的笑容,心中那点残存的酸涩瞬间被衝散,也跟著温暖地笑了起来。
    他忽然正了正衣冠,拱手一礼:“多谢王姑娘吉言。”
    这庄重的模样,叫四周眾人都望了过来,交谈声都轻了不少。
    王若弗被他突如其来的郑重对待弄得一愣,再感受到四周人揶揄的目光,俏脸微微一红,连忙爬上车,躲到世兰身侧。
    只有世兰听到她小嘴里声若蚊蝇的几句:“不客气不客气。”
    世兰又被逗笑了,一双秋水明眸里盈满了笑意,仿佛盛满了碎星。
    ——
    与东昌侯府这边欢快又热闹的气氛不同,人群的另一角落,一脸板正的盛家主母徐氏,正一丝不苟地最后一次为盛紘检查考篮里的笔墨纸砚。
    盛紘面容端正,低声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討好道:“母亲放心,儿子此去,定竭尽全力,为母亲扬眉吐气。”
    徐氏闻言一嘆,虽说她力排眾议抚养这个与她毫无血缘关係的庶子,最终目的就如这孩子所说的一样,是为了证明自己选择没错,为了有朝一日能在娘家人面前扬眉吐气。
    但人非草木,这些年岁的相处下来,她如何能不带上几分真心。
    诸多言语在喉间一转,最终化作了一句劝慰:“尽力便好,这次若不成,还有下次呢。”
    盛紘殷殷应是,余光却忍不住向王家眾人所在之处瞟来,母亲答应过他的,此番若能金榜题名,便为他求娶王家女。
    看著那身形高挑,模样嫵媚的王家长女,盛紘暗下决心:
    一定要考上,一定要考好。
    他必须得往上爬,爬得高高的。
    才对得起为了护住他,受尽折磨而死的小娘。
    ——
    距离贡院门口稍远的角落,两匹神骏的枣红马並轡而立。
    “看啥呢张二郎,难不成你也心痒痒,想进去考个状元回来?”
    左边那位红衣少年不满地对右边蓝衣少年嘟囔:“我告诉你,你可答应过我的,要一起从戎入伍,上前线保家卫国,你可不能丟下我一个人!”
    他声音洪亮,周围人都被惊动,纷纷回头,但看到二人打扮,又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去。
    锦衣骏马,必定是哪家权贵子弟,可不是他们能看热闹的。
    被称作张二郎的蓝衣公子见状却眉头微皱,低斥道:“別吵吵。”
    他的目光却依旧在人群中若有若无地搜寻著,直到看见东昌侯府的马车,又恰好捕捉到车內那位矜贵少女因王若弗的举动而展露的、如同冰雪初融般的明媚笑顏时,他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鬆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红衣少年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片熙攘人群和各式马车,並没发现什么特別,顿时觉得无趣。
    他嘆了口气,烦恼地抓了抓头髮:“难得出来一趟,別看乱七八糟的东西了,你赶紧帮我想想办法,如今我家里爹娘是铁了心,非要我先娶妻生子,给他们留个后,才肯放我去军中搏杀!我可怎么办?”
    张二郎目光依旧平静地扫过贡院门口的人群,只偶尔不经意间看向某人,语气淡淡:“那就娶一个。”
    “说得轻巧!”红衣公子立刻垮了脸:“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个小娘子,一个个娇滴滴的,说话都不敢大声,见只虫子都能嚇晕过去,整日里不是伤春悲秋就是爭风吃醋。娶回家里,那不是添乱吗?我还怎么安心去打仗?”
    张二郎侧头瞥了他一眼,见他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马球场上那如灼灼烈焰般的身影。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不明的弧度,轻声道:“那就娶个不娇滴滴的。”
    红衣少年追问道:“你给我找个看看。”
    张二郎却已一拉韁绳,调转马头,疾步离开。
    心中却道,想得美,那是小爷自己要娶的。


章节目录



人生互换从华妃成为小秦氏开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人生互换从华妃成为小秦氏开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