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覷,心中五味杂陈。
    殿中某些心思深沉的老臣,心中念头急转,不由得悚然一惊。
    这京兆韦氏本就是去天尺五的顶级门阀。
    如今又出了一个韦葭,得女帝如此信重,委以中枢机要、亲军兵柄,显赫之势可谓烈火烹油。
    此等际遇与崛起之速,何其眼熟?
    当年武皇身边的上官婉儿便是如此。
    但上官婉儿虽也权倾一时,但其家族根基浅薄,全繫於婉儿一身。
    可韦家不同,韦家是累世公卿、树大根深的顶级士族。
    本就拥有庞大的政治资源与人脉网络。
    如今再出一个深得帝心、手握实权的韦葭,简直是如虎添翼。
    这哪里是再造一个上官婉儿?
    这分明是要让本就站在顶端的京兆韦氏,攀上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高峰!
    这个认知,让一些老臣心中警铃大作,忌惮更深。
    但同时,也令另一些善於察言观色、投机钻营的官员,看到了新的机遇。
    既然女帝圣心已定,韦家崛起之势难以阻挡,何不顺势而为?
    若能提前与韦家、尤其是与这位新晋的韦郡君搭上线,卖个好。
    將来岂不是一条直通青云的捷径?
    什么女子干政、牝鸡司晨,在实实在在的利益和权力面前,似乎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於是,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明面上,反对之声被女帝强压下去。
    暗地里,却已有心思活络之人开始盘算。
    该如何向韦韜示好,如何向那个神秘的韦郡君表达敬意。
    甚至如何通过联姻等方式,將自己与这艘眼看就要乘风破浪的韦家大船绑在一起。
    一时间,韦府甚至於其姻亲杜家的门槛,在许多人眼中,都变得更加炙手可热起来。
    ……
    而在这一片沸反盈天的议论声中,最懵圈、最难以置信的,莫过於韦葭的亲兄长,长安县尉韦韜。
    圣旨传到韦府时,韦府中门早已奉命敞开,香案设於前庭。
    韦韜匆忙换上官服,率闔府有品级的男丁在前院跪候。
    心中却是惊疑不定,不知这道突如其来的圣旨是福是祸。
    女眷则按礼在內院等候,韦葭亦在其中。
    她已换上了一身较为庄重的衣裙,面色平静,唯有眸光深处闪过一丝瞭然的微光。
    宣旨宦官手持明黄捲轴,在侍卫簇拥下昂然而入。
    展开圣旨,以特有的尖细嗓音高声道:“京兆韦氏女韦葭接旨……”
    內院得到通传,韦葭在橘娘及丫鬟的陪伴下,款步走出,来到前庭香案之前,与兄长韦韜並排跪下。
    她姿態端庄,神色沉静,並无寻常女子接旨时的惶恐或激动。
    当宦官清晰地念出“京兆韦氏女韦葭,淑慎性成,聪慧果毅,风仪粹纯……
    特封为京兆郡君,授內史舍人,兼领神策军副总指挥使……”
    跪在韦葭身旁的韦韜,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惊雷炸在头顶。
    他猛地扭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的妹妹,眼睛瞪得极大,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又迅速涨红。
    若非在御前使者面前,他几乎要失態地跳起来。
    他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妹妹葭葭?
    被封郡君?
    当了內史舍人?
    还要去组建什么神策军,当副总指挥使?
    这……这都哪跟哪啊?
    葭葭何时有了如此能耐?
    又何时与陛下有了如此深的交集?
    竟然能被委以如此不可思议的重任?
    內史舍人也就罢了,或许陛下看重葭葭才学,但这神策军副总指挥使……那可是实打实的兵权!
    葭葭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柔弱女子,怎么会和兵权扯上关係?
    陛下为何会如此信任她?
    韦韜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各种荒诞的猜测和巨大的困惑如同惊涛骇浪,衝击得他几乎无法维持跪姿。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或者圣旨念错了名字?
    “韦郡君,请接旨谢恩。”
    宣旨宦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明显的諂媚。
    韦葭仿佛没有察觉到兄长近乎惊骇的目光,她从容地俯身,以清晰平稳的声音道。
    “臣韦葭,叩谢陛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后,她双手高举过头,稳稳地从宦官手中接过了那捲象徵著无上荣耀与滔天爭议的圣旨。
    礼仪完成,宦官又例行公事地说了几句恭贺的话,便在韦府管事恭敬的引送下离开了。
    前庭中,一时间寂静得可怕。
    韦韜仍跪在原地,呆呆地看著妹妹手中那捲明黄的绢帛。
    又缓缓抬起眼,看向韦葭那平静无波、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脸。
    “葭……葭葭……”
    他的声音乾涩得几乎发不出来,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疑。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韦葭缓缓站起身,將圣旨递给身旁的春笺小心捧著。
    然后伸出手,扶住了依旧跪地、身形有些摇晃的兄长。
    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低声却清晰地道:
    “阿兄,”韦葭扶稳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回正院,我跟你和嫂嫂,细说。”
    等回到正院,屏退所有下人,只余兄妹妯娌三人。
    等回到正院,屏退所有下人,只余兄妹妯娌三人。
    韦葭將自己在宫中与太平所说的那番庄周梦蝶、预知未来的託词,又向兄长与嫂嫂重新讲述了一遍。
    梦中自己疯癲、兄长惨死、及韦家在安史之乱中闔门遇难的结局。
    韦韜听罢,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双总是沉稳锐利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惊骇欲绝的痛楚。
    许多之前想不通的疑点,此刻轰然贯通,在他脑中拼凑出残酷的真相。
    原来如此。
    金光会那九人死得那般诡异,现场布置得天衣无缝却又处处指向史千岁……
    竟是葭葭?
    她在梦中遭受了什么非人的欺辱,被会变得疯癲、神智不清不言而喻。
    难怪梦中的自己,哪怕明知杀人是砍头的死罪,也会义无反顾地选择復仇……
    若是他的葭葭真被那般践踏,他韦韜便是化作修罗厉鬼,也要將那些畜生挫骨扬灰。
    而葭葭所说的安史之乱,韦家百年基业、满门亲眷在战乱中毁於一旦……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心窝,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不会的……葭葭……”
    他喃喃道,声音乾涩得仿佛砂纸摩擦,不仅是在否定那可怕的梦境。
    更是在抗拒那背后所揭示的、妹妹可能独自承受过的无边黑暗与痛苦。
    而橘娘早已泪流满面,抱著韦葭泣不成声。
    “葭葭……你该告诉我和你阿兄的……
    报仇的事,有嫂嫂和你阿兄呢……何苦你一个人……”
    她心疼得无以復加,恨不能以身相代。
    韦葭任由嫂嫂抱著,感受到她温暖的怀抱和滚烫的泪水,心中亦是一片酸软。
    她伸出手,轻轻回抱住橘娘,安抚地拍著她的背。
    片刻后,她鬆开嫂嫂,转向依旧僵立原地、面色惨白的兄长。
    她上前一步,伸出双手,稳稳地握住了韦韜冰凉且微微发颤的手。
    她的手温暖而有力,带著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阿兄,”
    韦葭仰起脸,看著兄长惊痛未消的眼睛,声音清晰而坚定,一字一句,仿佛誓言。
    “那也许就只是场梦。而现在,我们都好好的,这就够了,不是吗?”
    “从今往后,我和你一起,我们一起,护著韦家,护著嫂嫂,护著青儿,护著韦家上下每一个人。”
    “绝不让梦中的事,再发生。”
    韦韜怔怔地看著眼前仿佛一夜之间长大、变得无比坚韧可靠的妹妹。
    感受著她掌心传来的温度与力量,心中那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竟奇蹟般地渐渐平息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混合著心疼、后怕、以及……莫名安心的复杂情绪。
    是啊,葭葭还活著,好好的。他也还活著。韦家还在。
    而且,他的妹妹,已经拥有了保护自己、甚至保护家族的力量。
    她不再是需要他时时刻刻护在羽翼下的小女孩了。
    他反手紧紧握住了韦葭的手,那冰凉的手渐渐回暖。
    眼中重新凝聚起属於韦家家主、长安县尉的坚毅光芒。
    “好。”
    他重重地点头,声音依旧沙哑,却已恢復了些许沉稳。
    “我们一起。”
    橘娘也擦乾了眼泪,走到丈夫身边,將自己的手覆在兄妹俩交握的手上,温婉而坚定地点头。
    窗外,秋阳正好。
    素心院內,一场无形的风暴已然过去。
    所有的震惊、痛楚、后怕,都在紧握的手中,化作了更紧密的亲情与共同守护的誓言。
    从今往后,风雨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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