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暮秋。
    青黑色的乌木马车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
    沉缓的车轮滚过满地黄叶,那沙沙的碎响不疾不徐,在这深秋的黄昏里显得格外清晰,衬得车厢里愈发死寂。
    宋曼是被心口那股剜心剔骨似的钝痛给痛醒的。
    不是皮肉撕裂的疼,是浸了骨髓的绝望哀戚,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这是原主残留的悲伤,是魂魄消散前,最后一点化不开的执念与不甘。
    宋曼闭上眼,任由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衝击著她的意识。
    她需要时间接收、捋清原主乱麻的过往。
    原主京兆韦氏,韦葭。
    “城南韦杜,去天尺五”。
    她是顶级士族用金银锦绣、诗书礼乐娇养出来的金枝玉叶。
    人生前十九年顺遂无忧,半点风雨都没沾过。
    直至半年前,风光大嫁,成为扶风竇氏嫡子的新妇。
    门当户对,郎才女貌,曾是长安城里人人称道的一段美谈。
    可命运偏生弄人,不过三月光景,夫君便急病离世。
    她红妆未褪,身上已换上素縞,成了旁人暗地里嘆著福薄、避之唯恐不及的新寡之人。
    此刻,正是她被亲兄长,长安县尉韦韜,亲自从竇府接回韦家的路上。
    记忆还在往前翻,往后的光景像一卷摊开的血色捲轴,字字泣血,一幕幕呈现。
    原主性子柔婉,虽饱读诗书,却未真正识得人心险恶。
    骨子里还留著士族女子特有的那份执拗与不切实际的天真。
    丧夫之痛裹著满城流言,几乎要將她彻底击垮。
    而就在她最脆弱、无助的时候,那个名叫何弼的富商,出现了。
    回府不过半月,何弼便会捧著从南方快马运来的鲜花,日日守在韦府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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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言辞恳切,姿態卑微,將一份精心设计、步步为营的深情演得滴水不漏。
    他同情她的遭遇,讚赏她的贞烈,一遍遍告诉她,在他眼中,她並非不祥,而是明珠蒙尘。
    原主彼时心灰意冷,被周遭的蜚语压得抬不起头,惶惶不可终日。
    何弼的出现,就像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截浮木,她只当这人,是世间唯一肯接纳她、不嫌弃她的良人。
    於是,她不顾兄长韦韜的拼尽全力的反对,顾士族与商人之间那道天堑般的门第鸿沟,执意下嫁。
    她满心以为,自己挣脱了守寡的牢笼,觅到了能託付余生的良缘,能借著这桩婚事,重新活一次。
    可这所有的温情,全都是假的,是一场从头到尾的骗局。
    何弼看中的,从来不是韦葭这个人,不是她的才情容貌,不是她新寡的身份易於掌控。
    他垂涎的,仅仅是她头顶京兆韦氏这金光闪闪的招牌。
    是韦家百年积累的权势、人脉与声望能给他这个商人带来的无尽便利与阶层跃升的阶梯。
    婚后,当韦韜铁骨錚錚,严守律法与士族底线,半点不肯为这个钻营取巧的妹夫徇私。
    何弼那层温文尔雅的面具,便轰然碎裂。
    他撕下偽装,厌弃她是个不吉的寡妇,咒骂她娘家刻薄。
    更怨恨她半点帮不上自己的忙,就是个无用的废物。
    而真正的噩梦,始於一次宴请。
    为了攀附权倾一方的胡商领袖、大萨宝史千岁。
    何弼竟在酒里掺了迷药,將她迷晕后,亲手送进了史千岁的寢榻,当作自己晋身的献礼,任她被肆意凌辱。
    那一夜过后,韦葭的世界彻底塌了。
    她拼命反抗,换来的却是更狠戾的囚禁与折磨。
    何弼见她疯癲无用,为榨乾她最后一点价值,竟將她当作货物,转手卖给了专做奇货买卖的金光会。
    在那群豺狼般的商贾手里,她受尽了非人践踏,最后心智溃散,彻底疯魔。
    她日日穿著一身破旧嫁衣,痴痴呆呆地拽著嫂嫂的衣袖,反覆问著,我今日嫁谁?
    昔日金尊玉贵的京兆贵女,成了长安城里人人嗤笑的笑话,成了一缕飘零无依的可怜残魂。
    而她最亲爱的兄长韦韜,在发现妹妹惨状后,悲愤欲绝。
    为给她討回血债,他与同样出身名门、嫉恶如仇的杜玉联手,以雷霆手段连杀九人。
    那些凌辱过韦葭的金光会商人,尽数伏诛。
    在外人看来,他们是为捍卫士族声誉怒而復仇的贵公子。
    可但凡知情者都心知肚明,那熊熊烈火深处,是韦韜为妹妹燃尽一切的滔天恨意。
    中郎將卢凌风曾向韦韜提议,让他將韦葭所受的非人迫害尽数写进陈词,自己愿冒死携著陈词面圣求情。
    可韦韜想都没想,便断然拒绝。
    他寧愿以自己的性命抵罪,以最惨烈的方式堵住天下悠悠眾口,也要护住妹妹最后的尊严与名节。
    最终,韦韜与杜玉血染刑场,身首异处。
    他们死后,嫂嫂橘娘强忍著家破人亡的剧痛,一边拉扯著懵懂年幼的孩儿。
    一边照看著疯疯癲癲、时哭时笑的原主,在人世的炎凉与无尽艰辛里,苦苦撑著。
    最让宋曼心头震颤的,是橘娘曾向费鸡师学过针灸,专门为疯癲的韦葭医治。
    可就在韦葭快要记起过往、神智渐清时,橘娘却毅然停了针。
    她让家人尽数脱去孝服,府中不设灵堂,瞒著韦葭兄长已死的真相,只哄她说,韦韜被朝廷派去了边疆任职。
    她日日像哄孩童一般,为韦葭梳妆打扮,替她换上崭新嫁衣,一遍遍编造著今日你便要成亲的善意谎言。
    她用自己的方式,给伤痕累累的韦葭筑起了一道温柔的鎧甲,让她在无知无觉里,安稳度过余生。
    ……难怪原主残魂消散前,会凝著这般滔天的恨意与苦楚。
    她的一场悲剧,不仅毁了自己,更拖垮了整个韦家,连累了所有真心待她的至亲。
    原主的魂魄里,除却焚尽一切的復仇执念。
    只剩一个念想,愿兄嫂平安喜乐,一生顺遂,再也不遭前世那般的淒风苦雨。
    恨!
    彻骨的恨意,从原主的魂魄里奔涌而出,裹挟著宋曼的心神。
    比任何一次都要浓烈,都要真实。
    宋曼深深吸了一口气,默念你安心去吧,我会我替你报仇,我会替你杀尽那些欺辱你的畜生,良久之后,才压下这翻涌的恨意。
    宋曼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到的,是细腻光洁的肌肤,是未施粉黛却依旧清丽绝伦的容顏。
    眉眼间依稀可见昔日被精心娇养出的矜贵气度。
    这张脸,曾是原主获得万千宠爱的倚仗,后来却成了招致贪婪与覬覦的脸。
    而现在,在宋曼看来,这將是未来復仇中,一把淬了毒的、最迷人的利刃。
    毕竟,谁会怀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寡妇,会是將那些金光会的畜生一个个的割喉,受尽苦楚而死的黑罗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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