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江德福回到家,又看到安杰独自坐在昏黄的灯下默默垂泪,心里泛起几分不忍和心疼。
    他走上前,轻轻搂住她,软言劝道。
    “安杰,我知道你不容易,照顾几个孩子辛苦你了。
    但困难只是暂时的,咱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有什么不適应的……且先忍忍,慢慢就好了。”
    “忍忍忍……你每次都只会说让我忍。”
    安杰猛地推开他,积蓄了一整天的委屈、疲惫和难以言说的酸楚瞬间爆发。
    “你看看我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挑浑水、闻臭气,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你再看看你妹妹德花,她凭什么就能把日子过得那么舒坦?
    院子里有清亮的水井,家里有乾净的厕所。
    凭什么她能有的,我就不能有?
    你比宋景舒差哪了,他能为德花做的,为什么你就做不到?”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著哭腔,也带著一股自己都未察觉的、对德花那份体面生活的深切羡慕与不甘。
    江德福被她问得一噎,心里也漫上一股烦躁和无力。
    他试图解释:“那井是赶巧了,原本就有,后来废弃了,景舒只是找人修缮一下。
    至於厕所……咱们刚来,慢慢置办,行不行?”
    “慢慢?我告诉你,我是一天都等不了。”
    安杰別过脸去,眼泪掉得更凶。
    “我在青岛时,哪里为这些发过愁?
    现在倒好,连喝口乾净水、用个像样的厕所都成了奢望。
    你就是没本事,连让老婆孩子过点安稳日子都做不到。”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江德福脸色也沉了下来。
    “安杰,你讲讲道理。岛上条件就是这样,大哥大嫂刚来时也一样吃苦。
    我调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跟你吵架,是为了这个家,你怎么就不能体谅体谅我?”
    “体谅?我体谅得还不够吗?”
    安杰红著眼眶瞪著他:“我放著青岛好好的日子不过,跟你来这荒岛。
    生了这么多孩子,我抱怨过吗?
    可现在连最基本的生活都成问题,你让我怎么体谅?
    你就是不如你大哥,也不如宋景舒。
    他们都知道疼媳妇,都知道把家里弄妥帖,就你……就你什么都做不到。”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了江德福最在意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终究没再吵下去,只是疲惫地转过身。
    “隨你怎么想吧。”
    他声音低沉:“等我忙过这几天,就找人来修厕所。”
    屋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偏在此时,头顶的灯泡熄灭了,整个屋子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没。
    突如其来的黑暗,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安杰紧绷的神经。
    她抱著胳膊,整个人深深陷进沙发里,一动不动。
    黑暗中,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顺著脸颊滑落,滴在微凉的胳膊上。
    她没有发出任何哭声,只是任由泪水流淌。
    望著窗外那片陌生的、漆黑的、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的夜色,无声地崩溃。
    这无边的黑暗与寂静,比任何爭吵都更彻底地,映照出了她此刻的孤独与绝望。
    江德福站在原地,看著她在黑暗里无声流泪的背影,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哪怕心里有再多的不甘与崩溃,日子总得一天天过下去。
    安杰默默將自己的连衣裙和高跟鞋都收进了箱底,换上了最普通的平底布鞋。
    她咬著牙,学著岛上其他军嫂的模样,挑起水桶,操持家务,让生活艰难地运转起来。
    江德福倒也说话算话,很快买来砖石木料,在院子角落里砌了个小小的旱厕。
    安杰觉得自己应该为此高兴的,可看著那粗陋、狭小的旱厕,她心里却空落落的,一点也欢喜不起来。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德花家那个厕所,乾净、规整,没有一丝异味。
    两者放在一起,差距犹如丑小鸭与白天鹅。
    这份对比,让她刚刚积攒起来的那点適应生活的力气,又悄悄泄去了大半。
    比起安杰的彆扭与疏离,国庆和军庆却最爱往德花家跑。
    在他们眼里,德花这个姑姑可比安杰这个妈温柔多了。
    她会笑著问他们“饿不饿呀?”“渴不渴?”
    她的眼神暖暖的,说话也软软的,会给他们拿很多好吃的,还都是她亲手做的。
    而安杰看他们的眼神永远都是冷冷的,不管他们做什么,她总是不耐烦地挥手。
    “一边玩去,別在这儿给我添乱。”
    在姑姑家,他们经常能看得,姑姑会抱著撒娇的表弟、表妹,亲了又亲。
    表弟表妹说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姑姑从来不拒绝,总是笑呵呵地答应。
    同样的愿望,他们回家怯生生地跟安杰提起时,得到的往往是一句冷冷的。
    “我没那个閒工夫给你们做,等你爸回来,让他给你们买。”
    ......
    给自己改名叫江卫国的心里藏著很多小秘密。
    他跟隨爸妈来到松山岛后,从上小学开始,就一直跟表哥表姐一个班。
    他的书包是爸爸给买的崭新的绿色帆布书包,崭新,体面。
    可其实他心里真正喜欢的,却是姑姑给表哥、表姐亲手缝製的书包。
    那书包的正面,用彩线绣著一个惟妙惟肖的小人儿,旁边还用漂亮的花体字绣著表哥表姐的名字。
    那小人儿,谁见了都夸,活脱脱就是表哥表姐本人的模样,又神气又可爱。
    他摸著自己那个千篇一律的绿书包,心里总会泛起一丝羡慕。
    那个绣著人像、带著姑姑手心温度的书包,好像藏著一种他从未得到过的、被珍视和疼爱的感觉。
    他有时候会忍不住在心里偷偷地想:如果我是姑姑的儿子,该多好。
    这个念头清晰地扎根在一个雨天。
    那天快放学时,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正当同学们张望著、有些慌乱时,姑姑和姑父撑著伞,拿著小雨衣和雨鞋,第一个出现在教室外面。
    他们利落地给表哥表姐穿戴好,姑父一抬头,看见站在门口有些无措的他,立刻招了招手,声音温和。
    “国庆,过来,外面雨大,姑父送你回家。”
    姑姑右手撑著伞,左手牵著表姐,右边的衣襟被表哥紧紧攥著。
    姑父看他个子小,雨又实在太大,二话不说就把他抱了起来。
    一家人就这么挤在两把大伞下,说说笑笑地往家走。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姑姑轻声问著表哥表姐学校里的事,姑父的怀抱宽阔又安稳。
    他被裹在中间,听著那些温暖寻常的家常话,闻著姑父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鼻子忽然就有点发酸。
    那一刻,雨幕仿佛將他和那个总是冷清、有时甚至让他害怕的家隔开了。
    他短暂地、完整地拥有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叫做被稳稳护在怀里的感觉。
    德花一家四口先绕到江德福家。
    宋景舒將怀里的国庆递还给刚从后勤处回来的江德福。
    江德福连忙接过,笑著道谢:“我刚还跟你嫂子念叨呢,下这么大雨,也不知道国庆放学带没带伞,真是麻烦你们了。”
    “顺手的事儿,三哥客气了。”
    宋景舒温和地笑笑:“那我和德花就先回了。”
    江德福赶紧挽留:“德花,雨这么大,进来避避,吃了饭再走吧。”
    德花笑著摆摆手:“不了三哥,就怕这雨越下越大,天黑了路不好走,我们先回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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