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失魂落魄地叫了辆黄包车,一路沉默地回到了租住的公寓。
    关上房门,何书桓倒了杯水塞进尓豪手里。
    杜飞则忙不迭地开口安慰,试图驱散房间里凝滯的绝望气氛。
    “尓豪,你先別急著下结论,別自己嚇自己。”
    何书桓儘量让语气显得平静理智。
    “我们都看见了,那栋楼里进进出出多少人?
    不可能个个都是十恶不赦的汉奸。
    你妹妹……很可能只是在那里谋个差事,一个普通的文员、秘书之类的。
    现在这世道,找份体面工作不容易,很多人也只是为了混口饭吃。
    只要……只要不主动去帮著日本人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性质总还是不同的。”
    杜飞也连忙点头附和,试图给事情涂上一层不那么黑暗的底色。
    “对对对,书桓说得有道理,依萍她……她不是跟家里闹翻了吗?
    一个人在上海,总要活下去啊。
    那份工作薪水想必不低,环境也……呃,也还算安全。
    事情也许、也许根本没有坏到我们想的那种地步,你先別太伤心,也別太早给她定罪。”
    他们的劝慰,在尓豪听来却苍白无力。
    他手里握著那杯水,指尖冰凉,眼神空洞地望著某个地方。
    妹妹走进那扇大门时,与明诚並肩而行的平静侧影,以及她最后那句提醒,反覆在他脑海里闪现。
    普通职员?仅仅是为了餬口?
    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满脑子都是他妹妹当了汉奸,他以后就是汉奸的哥哥,是汉奸家属了。
    耻辱、恐惧、绝望……种种情绪混在一起,变成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尔豪的喉咙,让他几乎窒息。
    他整个人都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汉奸家属身份压垮了。
    精神处於崩溃的边缘。混乱中,一个最本能的念头猛地窜了出来,无比强烈,逃。
    对,逃离这里离,离开上海,这个念头一旦破土,就如同疯长的藤蔓,再也按捺不下去。
    他要去当兵,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城市,。
    离开这个让他蒙羞的家庭,到战场上去,到离这一切远远的地方去。
    只有这样,他才能和陆依萍的哥哥、汉奸家属这些標籤彻底切割。
    留在这里,他就只能被父亲用责任和愧疚的铁链锁住。
    在无休止的逼迫和旁人的规劝下,跟神志不清、命运同样可怜的可云捆在一起。
    结成一段名存实亡、彼此折磨的夫妻。
    那样的未来,光是想想就让他不寒而慄。
    越想,尓豪就越觉得,去当兵是目前唯一一条还能看见光亮的出路。
    是他能主动选择、能逃离这一切泥沼的唯一方法。
    他猛地转过头,一把抓住身边何书桓的胳膊。
    力气大得惊人,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
    “书桓,你之前不是说过,想过去前线当兵吗?
    我们一起去,一起去当兵好不好?
    我必须离开上海,这个该死的地方,我是一天、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何书桓看著眼前神情激动、近乎癲狂的尓豪,犹豫了片刻。
    他明白,这绝不仅仅是一时衝动的热血,而是尓豪被逼到悬崖边后,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
    沉默了几秒,他最终还是用力点了点头,语气坚定。
    “好。我们一起去。儘快报名,儘快出发。”
    一旁的杜飞见状,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上带著一股豁出去的豪气。
    “好,你们捨身报国,我杜飞也不能落后。
    你们去前线用枪消灭敌人,我就去当战地记者。
    我要用我的相机和笔,把你们这些最英勇的战士,把前线的真实,全都记录下来,告诉所有人。”
    三个年轻人,在这间狭小的公寓里,在绝望与混乱的催生下。
    仓促而决绝地定下了他们逃离当下、奔赴未知未来的道路。
    没有了依萍这个最初让他心动的目標。
    何书桓对如萍,虽说也存著几分好感与怜惜。
    但这丝好感的分量,显然还不足以沉重到让他放弃內心真正的嚮往与计划,为了她而改变主意,留在上海。
    更何况,尔豪几乎是神经质地再三强调、严令禁止。
    在他们出发之前,这件事对任何人。
    尤其是他们陆家的任何人,都必须守口如瓶,一个字也不能泄露。
    他太害怕节外生枝,害怕父亲的强权、妹妹的眼泪或是其他任何阻力。
    会在他即將抓住这缕自由的曙光前,將他重新拖回泥潭。
    因此,就连平日里以“大嘴巴”著称的杜飞,这一次也把嘴巴闭得紧紧的。
    硬是没向对他颇有好感、时常来找他们的如萍透露半分风声。
    直到三人悄然离开数日后,如萍又一次来到他们租住的公寓楼下,敲响了那扇熟悉的门。
    开门的却是陌生的房东太太,她被告知,那三位房客已经在几天前匆匆退租离开了。
    如萍心里一沉,慌忙跑去报社寻找尔豪。
    同事交给她一封薄薄的信,说是尔豪临走前留下的。
    她颤抖著手拆开,里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大意是,他与书桓、杜飞决定去当兵打鬼子,让家里人不必担心,也不必寻找。
    捏著这封信,如萍失魂落魄地回到陆公馆。
    她没有哭闹,只是面色苍白地走进客厅,將信纸轻轻放在了陆振华面前的茶几上。
    “爸爸,”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疲惫和质问。
    “你为什么要那样逼哥哥娶可云?
    现在好了,哥哥被你逼走了。你满意了吗?”
    她抬起眼,直视著父亲一瞬间僵住的脸,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尖锐与失望。
    “你把爱你的人,一个个全都逼走了。
    先是妈妈,现在是尔豪……爸爸,你现在,满意了吗?”
    陆振华被她这从未有过的顶撞和质问激得勃然大怒。
    一掌拍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厉声喝道。
    “如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指责你的父亲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指著大门方向,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
    “你那个妈干了什么好事,你难道不知道?
    要不是她做出那等不知廉耻的丑事,捲走了家底,我们家何至於落到今天这种捉襟见肘的地步?
    老子没跟你清算你放走她的事情,你倒有脸指责我来了,反了你了!”
    他喘了口气,又將怒火转向已不在场的尓豪。
    “至於可云的事,本就是尓豪他自己犯下的错。
    我让他娶可云,是让他为自己做的事负起该负的责任,我有什么错?”
    如萍看著他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听著他理直气壮的斥责。
    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芒也熄灭了,只剩下浓浓的失望和疲惫。
    她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您总是这样……永远都是別人的错。
    妈有错,哥有错,依萍有错……
    仿佛您自己,就永远站在对的那一边,没有丝毫值得反省的地方。”
    她顿了顿,想起依萍那天冷冽却直指要害的话,不由得说了出来。
    “可云的事,就连依萍那天都说……哥哥他確实有推卸不掉的责任。
    可她也说了,那並不是哥哥一个人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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