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子羡转过了身。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的脸上。
    她今天没有化妆,脸上的病態恐怕都无所遁形。
    他看到边枝枝很明显是高兴了,但看她强撑著身体来给自己送饭,魏子羡还是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的眉头蹙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边枝枝假装没看到他眼神的变化,也假装没注意到自己此刻糟糕的状態,她挤出一个微笑。
    儘管她知道这个笑一定很勉强。
    指了指托盘。
    “听说少爷没吃饭?我带了点粥,一起吃点吧?”
    她的话音刚落。
    魏子羡突然站了起来,几步就走到了她面前,不由分说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力道有些大,攥得边枝枝生疼。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拉著她,走向沙发。
    不是他常坐的单人沙发,而是旁边那张更宽大,足够两个人並排坐下的天鹅绒沙发。
    他按著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鬆开手,在她身边坐下。
    边枝枝还有些懵,她看著他,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然后,魏子羡做出了一个让她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默默地端起了托盘上其中一碗粥,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递到她的嘴边。
    他的动作有些生硬,举著勺子的手悬在半空,有些抖。
    像是在害怕,如果边枝枝拒绝了怎么办?
    但他的手却没有放下。
    边枝枝愣住了。
    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总是蒙著一层薄雾般疏离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
    里面是她从未见过的笨拙却又执拗的关切。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拒绝的话,却在那双眼睛的瞬间妥协了。
    她微微向前倾身,就著他的手,张口含住了那勺粥。
    粥是温的,煮得恰到好处的软糯。
    但对她此刻肿胀疼痛的喉咙来说,吞咽依然是一种折磨。
    魏子羡看到了。
    他递粥的动作顿住了。
    空了的勺子还悬在空中,他抿紧了唇,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里的勺子,似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边枝枝怕他误会,赶紧咽下那口粥,勉强笑了笑,声音依旧嘶哑。
    “没事……就是喉咙有点痛。”
    魏子羡没说话,但他收回了勺子,放回了碗里。
    他把那碗粥往她面前推了推,自己则端起了另一碗。
    他低下头,开始一口一口地吃著自己碗里的粥。
    他吃得很快,但动作並不粗鲁,只是带著完成任务般的急促。
    边枝枝看著自己面前那碗粥,胃里一阵翻涌,实在没有任何食慾。
    高烧消耗了她所有的能量,也带走了她对食物的兴趣。
    但她知道,如果她不吃,旁边这个人恐怕也不会再动。
    她拿起勺子,舀起一小口,送进嘴里。
    味同嚼蜡。
    强迫自己吞咽下去。
    勉强吃了小半碗,胃里的噁心感越来越强烈,额头的冷汗也冒得更多了。
    她实在支撑不住,放下了勺子,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眩晕、噁心、头痛、喉咙痛……所有不適在短暂的注意力转移后,再次汹涌地反扑回来。
    她蜷缩起身体,用手臂环抱住自己,试图抵抗那一阵阵的发冷。
    魏子羡很快吃完了自己那份粥,放下了碗勺。
    他转过头,看著边枝枝难受的样子。
    她的眉头紧紧皱著,嘴唇乾裂,失去了往日的血色。
    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
    和平时那个总是轻声细语,带著温和笑容引导他的疗愈师判若两人。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鬆开。
    他看著她额头上的汗珠,犹豫著,伸出了手。
    指尖触碰到她滚烫皮肤,被烫得一缩,魏子羡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然后站起身,径直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李管家果然还候在不远处的走廊拐角,隨时待命。
    魏子羡看著他,带著不容置喙的语气。
    “送她回去。休息。”
    李管家显然也有些意外,但他立刻躬身:“是,少爷。”
    魏子羡说完,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回到了活动室,反手关上了门。
    边枝枝被李管家和匆匆赶来的一个女佣半扶著,送回了副楼的房间。
    躺回床上,重新被柔软的被子包裹时,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不是委屈,而是……终於可以卸下所有强撑的疲惫和轻鬆。
    女佣按照魏子羡的要求,给边枝枝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
    “边小姐,您好好休息。”
    女佣说完很快退了出去。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边枝枝一个人。
    身体的难受依旧,但心里某个角落,
    却因为刚才活动室里那短暂的一幕,而变得不那么冰冷空旷。
    他看到了她的难受。
    他让她回来了。
    边枝枝在种种思虑中陷入沉睡。
    而在活动室里,魏子羡重新坐回沙发。
    他看著桌上边枝枝只动了几口的那碗粥,已经凉透了。
    他沉默地端起来,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將它全部吃完。
    边枝枝这场病,断断续续拖了將近一周。
    高烧在第二天就退了,但重感冒的症状却持续著。
    她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待在房间里,昏昏沉沉地睡觉,或者盯著天花板发呆。
    魏砚秋没有再让她强撑著去“安抚”魏子羡。
    或许是因为李管家匯报了那天边枝枝糟糕的状態和魏子羡的反应,大小姐也意识到,让一个重病的人硬撑,可能適得其反。
    但边枝枝並没有被完全隔绝在外。
    李管家每天会固定时间出现,隔著门,向她简要告知魏子羡的情况。
    他的语气依旧平板,內容也极其简洁,像是在匯报工作日誌。
    每一次听到“少爷问起您”,边枝枝的心都会微微一动。
    她知道,对於魏子羡那样习惯封闭自我、极少主动表达关心的人来说,一句询问,可能已经承载了相当的分量。
    她也会通过李管家,向魏子羡传递一些简单的信息。
    这些琐碎的、日常的、隔著第三方的对话,像一根细细的丝线,连接著两个被物理空间隔开的人。
    没有实质性的见面,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悄然滋生。
    他不再是那个完全被动接受疗愈的“患者”。
    他开始有了主动的、指向她的情绪和行动。
    这种变化让她心底隱隱有些不安。
    依赖正在加深,边界正在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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