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起落架触地的顛簸,终於把边枝枝从半梦半醒间拽了出来。
    窗外是盛安市灰濛濛的晨色,云层压得低,像一块浸了水的抹布。
    她眯起眼,视线穿过舷窗上的雾气,试图辨认出这座城市的轮廓。
    七年。
    从本科到硕士,她在美国待了整整七年。
    现在回来,脚下这片熟悉的土地,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陌生。
    舱门打开,潮热的空气涌进来。
    边枝枝排在队伍中段,隨著人流挪动。
    她的行李不多,就一个二十八寸的箱子,一个双肩包。
    箱子里除了三套换洗衣物,剩下的全是书。
    背包里塞著硕士学位证和那个镀了金的“国际艺术疗愈大赛新锐奖”奖盃,边边角角用衣服裹著,怕磕坏。
    它们是她未来的倚仗。
    计程车驶入市区,司机是个话癆,从机场高速一路侃到二环改造。
    边枝枝“嗯”“啊”地应付著,眼睛却死死盯著窗外。
    街道確实比记忆中宽敞了,新铺的柏油路面黑得发亮,路边的梧桐树修剪得整整齐齐。
    可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或许是太早,街上行人太少。
    车子拐进梧桐巷,速度明显慢下来。
    这条老街没怎么变,只是外墙重新刷过,粉白里透著新,反而把老底子的落魄衬得更明显。
    边枝枝的心跳开始加速,一下一下擂著耳膜。
    她伸手按了按胸口。
    到家门口了。
    那扇暗红色的防盗门,漆皮剥落得更厉害,露出底下灰白的底漆。
    门把手上的铜绿深得发黑,像长了癣。
    边枝枝掏出钥匙,金属齿插进锁孔,发出乾涩的“咔噠”声。
    门开了。
    客厅还是老样子,只是更旧了。
    父亲边文柏常坐的那张布艺沙发,右侧扶手磨出了拳头大的洞,用一块花布补丁潦草地盖著,针脚粗得像蜈蚣腿。
    视线转向靠墙的多宝格。
    那里原本摆放著母亲林素心最心爱的一个景德镇青花瓷瓶,是外婆留下的嫁妆,如今那个位置空著,只剩下一个圆形印记,格外刺眼。
    多宝格上其他的小摆件也少了许多,显得空空落落,灰都积了一层。
    “谁啊?”厨房里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
    紧接著,繫著围裙,手里还拿著锅铲的林素心从厨房探出身来。
    看到站在门口的边枝枝,她明显愣住了,隨即脸上爆发出惊喜,眼眶瞬间就红了。
    “枝枝?是我的枝枝回来了?你这孩子,怎么不说一声,妈好去接你啊!”
    林素心快步走过来,锅铲都忘了放下。
    “妈!”
    边枝枝鬆开行李箱,用力抱住母亲。
    鼻尖一酸,强忍著的泪水差点夺眶而出。
    妈妈瘦了,原本丰腴的身材变得单薄,抱在怀里,肩膀的骨头硌得她生疼。
    妈妈身上还是那股熟悉淡淡的皂角香。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林素心反覆说著,声音哽咽,却极力维持著欢快的语调,“饿不饿?妈给你下碗面,你以前最爱吃的西红柿鸡蛋面。”
    她转身要往厨房走,脚还没迈出去,手机电话响了起来,有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听见电话铃声林素心整个人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眼神闪躲,强笑著对边枝枝说:“你去洗把脸,面马上好。”
    然后几乎小跑过去接起了电话,背对著边枝枝,声音压得极低。
    边枝枝站在原地,没有动。
    听见母亲的声音从那个瘦削的背影里挤出来,带著她从未听过的卑微:“……王经理,再宽限几天,就几天……下个月,下个月一定先还一部分……我知道,我知道利息在滚……求您了……”
    所有关於“家道只是暂时困难”的自我安慰,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她默默转身,拖著行李箱走进自己曾经的房间。
    房间倒是收拾得整洁,床单是洗乾净的旧床单,带著阳光晒过的味道。
    书桌上那台她高中时用的旧电脑,屏幕已经裂了一道痕,显然许久未修,只是当作摆设放著。
    这个家,真的不一样了。
    她想起三年前最后一次视频通话,母亲还说家里一切都好,父亲评上了副教授,她笑著让女儿专心读书。
    原来都是谎。
    边枝枝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真实。
    晚上,父亲边文柏回来了。
    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边枝枝从房间里走出来。
    当看到父亲的那一刻,她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她差点没认出来。
    边文柏穿著那件穿了十几年的灰色夹克,肩膀塌著,鬢角白了一大片,像落了霜。
    他看见女儿,眼睛亮了一下,隨即那点亮光就被更浓重的阴云盖住了。
    “我的宝贝女儿回来啦。”
    “爸。”边枝枝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感觉很轻。
    边文柏说,"瘦了。"
    "您也是。"
    饭菜很丰盛,四菜一汤,都是边枝枝爱吃的。
    林素心不停地给边枝枝夹菜,边夹边说:“多吃点,国外哪有家里做得好吃。”
    "妈,够了。"边枝枝挡住母亲的筷子,"您自己也吃。"
    边文柏沉默地扒饭,筷子几乎不往菜碗里伸。
    边枝枝看著他瘦削的脸颊,咬了咬牙,把筷子“啪”地按在碗沿上。
    “爸,妈,家里现在到底欠了多少?”
    “你这孩子,刚回来问这个干嘛?”林素心强撑著,声音假得自己都听不下去了,“爸妈能处理……”
    “妈!”边枝枝打断她,目光轮流看向父母。
    “我二十六了,不是需要被护在身后的小孩子了。告诉我,我们一起扛。天塌下来,我们一家人一起顶。”
    长时间的沉默。
    只有墙上老掛钟滴答作响。
    最终,边文柏嘆了口气,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
    过了很久,久到边枝枝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说出一个数字。
    五百七十八万。
    儘管有心理准备,边枝枝的心臟还是猛地一沉。
    对於一个大学教授和中学音乐老师的家庭来说,是天文数字。
    为了供她远赴美国求学,夫妻俩早已花光大半积蓄,支撑著她读完本科、拿下硕士学位,直到她回国,家里的家底早已所剩无几。


章节目录



偏执魏少:心尖宠夜夜失控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偏执魏少:心尖宠夜夜失控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