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被苏芜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她没有开灯,任由自己站在黑暗里。
    白天在会议室里,逼迫赵维签下那份协议时,她感觉自己像个將军,运筹帷幄。
    可刚才饭桌上,谢靖尧迴避的眼神,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严律是看得见的风暴。
    谢靖尧,是摸不透的浓雾。
    她走回桌边,指尖划过平板冰凉的屏幕。
    屏幕亮起,停留在《渡舟》那张概念图上。
    她没有继续画,而是退出了绘图软体,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调出了赵维发来的那份加密文件。
    《严律早期资本谱系调查》。
    她之前只关注了严律的资金来源和復仇动机。
    现在,她换了一个角度。
    她开始寻找,寻找谢靖尧的影子。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放大,再放大。
    时间线,资金流,错综复杂的公司名录。
    一个附件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份五年前的股权转移法律审计报告,很薄,只有几页。
    她之前扫了一眼,確认是合法操作就跳过了。
    现在,她的目光重新落了上去。
    她一页一页翻看,直到最后一页的审计团队签名列表。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负责人的签名龙飞凤舞,但下面一行机打的黑体字,清清楚楚。
    首席律师:林舟。
    所属律所:京诚联合律师事务所。
    京诚,谢靖尧一手创办的律所。
    苏芜的指尖停在“林舟”两个字上,一股寒气从指尖蔓延到心臟。
    她拿起內线电话。
    “林周,来我办公室一趟。”
    林周很快推门进来。
    “苏总,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苏芜没有回答。
    她把平板电脑转了个方向,推到林周面前。
    屏幕的光照亮了林周的脸,他看清上面的內容,脸上的轻鬆表情瞬间消失了。
    他的背下意识地挺直,像是回到了多年前,在律所面对上司的状態。
    “这是什么?”苏芜的声音很平静。
    “苏总,这是……五年前的一个案子。”林周的嘴唇有些乾涩,他舔了舔,“一个常规的股权转移审计。”
    “常规?”苏芜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跟我说说,怎么个常规法。”
    林周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客户是一家海外代理公司,要求我们对一笔境內股权转移做合法性审计。我们核查了所有文件,资金来源,交易流程,都没有问题。”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完全是职业律师的口吻。
    苏芜继续问:“股权转给了谁?”
    “一家在开曼群岛註册的离岸公司,空壳公司。”林周回答得很快。
    “最终受益人呢?”
    林周沉默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苏芜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像在敲打著他的神经。
    “是……严律。”林周终於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但这在卷宗里是看不到的,我们也是通过其他渠道確认的。”
    “这么隱秘的『常规』操作,”苏芜靠在椅背上,“是谁让你做的?”
    林周的头垂得更低了。
    “是谢总。”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这是我离开京诚前,经手的最后一个案子。当时谢总只说,按流程办,但所有文件都要最高级別保密。苏总,我觉得……”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
    “谢总他……大概不想让您知道这件事。”
    苏芜回到家时,谢靖尧已经做好了夜宵。
    一碗温热的小餛飩,上面撒著翠绿的葱花和蛋皮丝。
    “忙完了?”谢靖尧把碗推到她面前,“先吃点东西。”
    苏芜拿起勺子,慢慢搅动著碗里的餛飩,热气氤氳了她的视线。
    “今天看了一篇財经报导,挺有意思的。”她像是隨口提起,“讲怎么用离岸信託和空壳公司,把一些见不得光的钱洗乾净。”
    她的语气很轻鬆,像在分享一个八卦。
    谢靖尧笑了笑,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片滷牛肉。
    “听起来复杂,其实內核很简单。就是通过无数次合法的交易,切断资金和它原始主人的联繫。只要每一步都符合当地法律,就很难追查。”
    他的解释专业又清晰,听不出任何异常。
    苏芜看著他夹菜的动作。
    她注意到,他的指节,在那一瞬间,有过一个极其短暂的僵硬。
    她舀起一个餛飩,吹了吹,却没有吃。
    “说起来,”她的声音依旧平淡,“我今天听说了一件更有意思的事。”
    她抬起眼,看向谢靖尧。
    “五年前,严律有一笔资產,是通过你的律所转移出去的。你的首席律师,林周,亲手办的。这件事,你知道吗?”
    空气,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厨房里,洗碗机还在低低地轰鸣。
    谢靖尧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动作很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没有迴避苏芜的目光,脸上甚至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
    “我知道。”
    他承认了。
    如此坦然,如此平静。
    “那是严律为了脱离他家族的控制,做的资產剥离。一次很正常的商业操作,跟方家没有任何关係。”
    他看著苏芜,继续解释。
    “我当时认为,这些商业上的细节,对你来说没有意义,反而会让你多想。所以,就没有提。”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合理,每一句都像是为她著想。
    可组合在一起,却像一把柔软的刀子。
    他一直在决定,什么事她“应该”知道,什么事她“不需要”知道。
    他给了她一个笼子,一个用保护和体贴打造的,看不见的笼子。
    苏芜没有再追问。
    她低头,吃掉了碗里的那个餛飩。
    食不知味。
    “我吃饱了。”她放下勺子,站起身。
    从头到尾,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再看谢靖尧一眼。
    深夜,苏芜独自坐在书房。
    她打开了画板,新建了一张画布。
    她没有画船,也没有画海。
    屏幕上,渐渐浮现出两道交错在一起的影子。
    一道影子的轮廓,锐利,张扬,像一只在空中盘旋的猎鹰。
    另一道影子,轮廓要柔和许多,它没有那么强的攻击性,却更庞大,更深沉,无声地笼罩著一切。
    两道影子交叠的地方,是一片看不清面目的混沌。
    而她,就站在这片混沌的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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