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寻雁也没想到,刚一脚踏入寧海府,就撞上了萧绝尘。
    不过转念一想,在这里碰到他,倒也在情理之中。
    近三月来,鱼人上岸,东南沿海糜烂千里。
    而当地卫所的战力,一言难尽。
    装备破旧,兵卒老弱,千人队里都未必能凑出一百副堪用的皮甲。
    面对那些力大无穷、悍不畏死的怪物,这样的军队,能有士气才见了鬼。
    卫所一败再败,大片村镇沦为废墟。
    幸好,当今天子,英明神武。
    武林大会上,剑斩蛊神法身。
    许多江湖人未必明白“法身”二字的分量。
    但林寻雁家学渊源,作为曾经四宗八帮十三派之一的天邢门后人,他很清楚那意味著什么。
    当今天子,声势已然能与天剑山庄的柳一剑並肩。
    鱼人之乱,卫所无力,新立的六扇门便成了朝廷插入江湖的一把尖刀。
    江湖事,江湖了。
    作为四大神捕之一的萧绝尘,出现在东南治所寧海府,理所当然。
    当初的武林大会,父亲拦著,他没能去成,引为憾事。
    但这一次,响应朝廷剿海令,保境安民,是大义。
    更是他林寻雁让天邢门重现江湖的绝佳机会!
    林道崖其实明白儿子的心思。
    少年人,谁不热血?
    祠堂里供奉著先祖牌位,看著往昔天邢门镇压一方的辉煌故事,谁能不心潮澎湃?
    二十五岁的指玄境,的確有骄傲的本钱。
    一如当年的自己……
    可惜……
    那一日,父子二人爆发了前所未有的爭吵。
    “我並不比白夜弦差!武林大会我已错过了,这一次,父亲,你拦不住我!”
    这是他出门前,对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看到父亲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与绝望,但他强迫自己转过身,不再去看。
    隨后提剑出门,沿途斩杀作乱鱼人,已不下数十。
    他要用手中的剑证明,天邢门的传承没有断,天邢门的荣耀,將由他来重铸。
    林寻雁收敛心神,走上望楼,对著那道熟悉的身影躬身行礼。
    “萧叔叔。”
    萧绝尘与父亲林道崖乃是生死之交。
    四十年前,两人结伴闯荡,数次將后背交给对方,是过命的交情。
    萧绝尘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起身,但看清那张脸后,动作又僵住了。
    他眼中的锐利褪去了几分,化为一丝复杂难言的错愕,甚至还夹杂著一抹看到故人之子长大成人的欣慰。
    但这丝欣慰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滔天的惊怒所取代。
    “雁儿?”萧绝尘放下茶杯,眉头瞬间紧锁,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意。
    “胡闹!你父亲怎会放你来这龙潭虎穴?”
    “鱼人侵扰,家国蒙难,侄儿受天子感召,自当为国报效,重振我天邢门之威!”
    林寻雁没了方才的淡漠,言语间,是压抑不住的激扬。
    一旁,那位身形清瘦,手执竹简的男子闻言,缓缓抬起头,看了林寻雁一眼。
    那双仿佛能洞悉世事的眼眸,让林寻雁心中一突。
    “少年英气,当如是也。”寒寂生点了点头,似乎颇为欣赏,他转向萧绝尘。
    “萧兄,这位少年英杰是?”
    萧绝尘心中一声暗嘆,满嘴苦涩。
    別人只道指玄入天象已是难如登天。
    他却比谁都清楚,天邢门的功法对心性考验极大。
    特別是最后一关,对林家血脉而言,不是天堑,而是十死无生的绝路!
    他亲眼看著自己的挚友,如何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天才,沦落到如今心如死灰的模样。
    眼前的林寻雁,和当年的林道崖,何其相似!
    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那份对家族荣耀的执著,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四十年前,那个烈日当空的下午。
    林道崖拍著他的肩膀,意气风发地说:“萧兄,看好了,待我破入天象,便与你一同去天剑山庄。"
    "……向柳庄主討教一番!”
    “我来介绍,”萧绝尘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声音有些乾涩,“天邢门,林寻雁。”
    寂寒生一愣,旋即大笑:“原来是名门之后。此次东海围剿鱼人,就待在我们身边把。一起建功立业!”
    ……
    与此同时。
    数千里之外,固原,城主府。
    此地已成了李朔的临时行宫。
    他正坐在案前,批阅著苏云帆从京城快马送来的奏疏。
    虽御驾亲征,但朝中诸事,尤其是关乎新政改革的,苏云帆不敢有丝毫怠慢,事无巨细,皆会一一呈报。
    李朔算了算时日,送往北地的传音令,王崇古差不多该收到了。
    京城的苏云帆,估计还需十日。
    最远的江南寧海府,高毅那边,则要二十日。
    奏疏上,苏云帆提议清丈田亩,彻查天下田產,整治勛戚权贵隱匿诡寄之弊病。
    这是一个稳妥的法子,但见效太慢,漏洞也大。
    李朔提笔,直接在后面批了四个字。
    摊丁入亩。
    清丈田亩还是太温和了,,而且也不彻底。
    不如一步到位,彻底废除人头税,將一切税负,都加在土地上。
    如此一来,那些坐拥万顷良田却不纳一税的世家门阀,才会真正感到切肤之痛。
    当然,反弹也会是雷霆万钧。
    所以,他才会让李逸监国。
    满朝文武,谁会对那位草包王爷的政治才能抱有期望?
    一道道足以让天下世家跳脚的政令,就这么在李逸自己都稀里糊涂的情况下,盖上了监国宝印,颁行天下。
    等那些人反应过来,圣旨早已传遍九州,木已成舟。
    这其中的关节,李逸可以不知道,他李朔,必须知道。
    当然虽然委屈了皇兄,但是日后自己必然会有补偿的。
    李朔唇角逸出一丝冷意,正要落笔批阅下一份奏疏,动作却驀地一顿。
    他那铺满天地,如水银泻地般的神念,一直在若有若无地搜寻著长生天以及那些遁走流光的踪跡。
    就在刚才,他无意间扫过一处虚空,竟感知到了一丝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空间震盪!
    那感觉,就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一道涟漪正从世界的底层法则中扩散开来。
    “嗯?回归了?”
    李朔的眼眸骤然抬起,目光仿佛穿透了行宫的屋顶,望向了无尽虚空。
    “谁给他的胆子,敢出现在我面前了?”
    他想起了那绿色通道深处,被层层叠叠符文锁链封印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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