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大同总督府。
    书房內,没有江南的精致,只有西北的硬朗。
    一张巨大的完整虎皮铺在地上,虎头正对著门口,无声地咆哮著。
    墙上没有名家字画,只掛著一柄入了鞘的古朴长刀,刀鞘上陈旧的皮革和磨损的铜饰。
    宣大总督王崇古,这位年过六旬,进士出身却在沙场上磨礪了一辈子的儒將,正端坐於主位。
    他的身躯依旧挺拔如松,只是两鬢的风霜泄露了岁月的痕跡。
    他的手指,既能握住细微的狼毫笔,也能握紧沉重的马韁,
    此刻,这双手正捏著一封信,一封由皇帝亲笔所书的信。
    信的开头,直接了当,字跡锋锐,力透纸背。
    “王卿,朕於固原城下,阵斩戎策,后勤不继,军粮掺沙。朕已亲赴永安,斩通敌郡守张德海,以其家產充作军餉,分与百姓,想必卿已尽知。”
    寥寥数语,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这位皇帝,比传闻中更加果决,更加狠辣。
    但往下看,笔锋却陡然一转,凌厉的杀气化为了深沉的推心置腹。
    “卿镇北境四十载,草原不敢南望,此为国之柱石。朕知卿为晋党魁首,然晋地商通天下,百姓富足,此为牧民之能臣。朕之新政,非为一党一派,亦非为朕一人之私。朕所求者……”
    读到这里,王崇古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戎马一生,既要防备北方的豺狼,又要提防京城的猜忌,沈星河的打压。
    他身为晋党名义上的领袖,这个身份既是他的助力,也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位帝王,如此坦诚地將这一切摆在檯面上,肯定他的功绩。
    这是真情流露,还是帝王心术?
    他的目光,落在了信的末尾,那里是四句他从未见过,却在瞬间让他浑身血液都为之滚烫的句子。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王崇古那双捏著信纸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凸起,青筋毕露。
    为万世开太平!
    这薄薄的几页纸,此刻在他手中,重若泰山!
    他不由得回想起不久前,那道石破天惊的圣旨。
    擢升自己为內阁大学士,总领三州军政,尽托西北诸事。
    那是何等的信任?自古君王信重臣子,莫过於此!
    当时他只觉得是帝王权术,是为了分化晋党,是为了稳住自己。
    可现在,看著这四句话,他忽然明白了。
    那位年轻的帝王,或许真的有这样一颗为万世开太平的心!
    那么,臣子该如何回报君王?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想用滚烫的茶水压下胸中的激盪。
    可手却抖得厉害,滚烫的茶水溅出些许,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就在此时,书房门被猛地推开。
    王崇古的独子王德,和他的外甥张四维,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王德满脸怒容,进门便將一封密报“啪”地一声拍在桌上,震得茶杯一跳。
    “父亲!那皇帝小子欺人太甚!张德海再怎么说也是咱们晋党的人,他说杀就杀,连个招呼都不跟您打!他眼里还有没有您这个北方大都督!”
    王崇古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他瞥了一眼自己这个被怒火冲昏了头的蠢笨儿子,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面带“忧色”,眼神却在滴溜溜转的张四维。
    自从张四维谎报军情,想將自己钉死在边关,却反被陛下一道圣旨捧上內阁大学士的高位后,这甥舅二人,便已是貌合神离。
    听说圣旨宣读完的那天,张四维回府后,活活抽死了两个贴身伺候的婢女。
    此刻前来,是想拿自己当枪使?
    王德见父亲不语,只当他是默认,胆气更壮,声音也愈发张狂。
    “父亲!您手握西北军政,他李朔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在您的地盘上指手画脚?依我看,他就是怕了您功高震主,这是在给您下马威呢!”
    “如今晋王势大,他孤军深入,只要咱们断了他的粮,他就是死路一条!届时……”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大厅里迴荡。
    王崇古不知何时已经起身,一巴掌將王德抽得原地转了半圈,脸上瞬间浮起一个鲜红的掌印。
    王德捂著脸,懵了。
    张四维脸上的“忧色”也僵住了。
    “逆子!”王崇古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数九寒冬的风,“慎言!”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惊愕的儿子,最后落在了张四维的身上。
    “张德海身为朝廷命官,竟然连陛下的粮草都敢剋扣掺沙,此乃通敌叛国之举,与谋逆何异?如此胆大包天,他不死,谁死?”
    王德还想辩解:“父亲,我……我只是为您不平……”
    王崇古眼中杀机一闪,声音里是尸山血海中磨礪出的铁血之气。
    “来人,把这个逆子给老夫拖下去,重打三十军棍!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房门半步!”
    张四维感觉到王崇古的杀气。
    当了王崇古四十多年的外甥,张四维自忖了解王崇古。
    他最爱惜家人。
    所以自己才敢为了入阁,谎报军情,私通朝廷。
    如此赤裸的背叛,结果舅舅也不过是责骂几句而已。
    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那么如今王崇古的杀机,指得是谁 ,不难猜测!
    西北就是晋党的西北。
    舅舅虽然表面责备,恐怕心中也是愤懣不已吧!
    张四维看到了机会。
    他是一定要入阁的。
    既然李朔的內阁容不了他,那么李霄的也可以!
    他心中念头已定,脸上却挤出悲痛与惶恐交加的神情,对著王崇古深深一揖。
    “舅父息怒,表弟也是一时糊涂,还请舅父保重身体。外甥……外甥先告退了。”
    说完,他便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书房。
    很快,他暗中动用晋商遍布天下的情报网和金钱,联络那些因新政而利益受损的地方豪强,散播著一个极具蛊惑力的消息。
    “皇帝的屠刀嚇不倒我们。他孤军深入,断了他的粮草,他就是笼中之鸟,死路一条!”
    ……
    固原城內。
    李朔的军队收到了来自周边数个县城主动送来的大批粮草,堆积如山。
    卫驍看著一车车运进城里的粮食,喜形於色。
    “陛下神威,一战定乾坤!这些晋地官员,果然都是欺软怕硬之辈!”
    唯有军师陆清风,看著眼前这片繁忙却混乱的景象,眉头越皱越紧。
    粮草虽多,但来源杂乱,押运的民夫来自十几个不同的县,车马上连个统一的旗號都没有。
    这哪里是后勤转运?
    这分明是地方上被陛下的屠刀嚇破了胆,爭先恐后地献上“买命钱”!
    这恰恰证明了,朝廷的后勤体系,在晋地已经彻底失控。
    全靠陛下那柄悬在头顶的刀在威慑。
    可刀,总有够不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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