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川这一躬,郑重其事,声如洪钟。
    李朔看著眼前这一幕,一个武卫大將军,一个道门天骄,正儿八经地在搞什么生死之交,他心里竟有些莫名的嚮往。
    这就是江湖人的豪情吗?
    確实有点意思。
    令人心嚮往之。
    “顾……顾將军,你这是作甚……”秦慕白给这大礼干蒙了,想从床上挣扎一下,结果扯动伤口,疼得直抽凉气。
    “叫什么將军!太生分了!”顾清川直起身,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嗓门震得房樑上的灰都往下掉。
    “我痴长你几岁,以后我叫你慕白老弟,你叫我顾大哥!咱俩这交情,是拿命换的!”
    李朔眼皮跳了一下,斜睨著自家舅舅。
    顾清川是自己亲舅舅,秦慕白管他叫哥。
    那自己跟秦慕白,这辈分怎么算?
    秦慕白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苍白的脸上顿时挤出一抹促狭的笑意,衝著李朔挤了挤眼,那意思不言而喻。
    “你们交你们的。”李朔面无表情地一锤定音,“你还是朕的殿前行走。”
    一句话,秦慕白的脸瞬间垮了下去。
    比刚才伤口疼还难受。
    “咳,”他清了清嗓子,强行把话题拉回来,再扯下去自己这殿前行走怕是要走到地老天荒了。
    “说正事,我明明看到陆长风和秦霜的兵器都捅进去了,顾……顾大哥怎么会一点事都没有?”
    武阁受朝廷供奉,所使的兵器,至少也是百炼神兵。
    再加上陆长风二人都是天象修为,含怒一击,顾清川一个指玄境,就算不死也得废了。
    可眼下,顾清川中气比谁都足。
    顾清川看向李朔,见皇帝点头默许,他这才嘿嘿一笑,猛地一把扯开了自己的衣襟。
    里面是一件紧贴在皮肤上的半身甲。
    甲片之上,没有任何纹,整个半身甲通体呈现一种深沉的玄铁色,哑光,不反光,好似能將周遭的光线都吸进去。
    锻造此半身甲的原材料,是西郊冶炼厂意外的伴生品。
    百吨精铁矿,才能提炼出这么拳头大的一块。
    这半身甲已经穷尽了之前所有的库藏。
    “此乃铁精打造。”李朔开口道,“目前仅此一件,其功能……”
    话音未落,李朔毫无徵兆地抬手,对著顾清川的胸口,打出了一掌。
    掌风未至,气压先临!
    轰!
    一股无形的劲力以顾清川为中心轰然炸开!
    整个房间如同被巨锤砸中,桌椅、茶具、瓷瓶,在一瞬间被狂暴的气浪撕成碎片,木屑纷飞,满室狼藉!
    唯独站在风暴中心的顾清川,纹丝不动,连衣角都没晃一下。
    “这……”秦慕白目瞪口呆,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李朔是何实力,秦慕白已经清楚,天象境內难寻敌手,深不可测,不弱於自己的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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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受李朔一掌而无事,这宝甲的功效,已经不能用常理来揣度。
    “好厉害的宝甲……堪称神器。”
    他脱口而出,下一刻,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朔。
    那眼神里的渴望,比他想炼出神丹时还要热烈。
    李朔被他看得有些无奈:“此番你功劳最大,放心,等有了第二件,少不了你的。”
    说完,他神色一肃。
    “这次袭击,虽在预料之中,但敌人的实力也著实惊人。十五个天象,好大的手笔。”
    “舅舅,之后几天,你便按计划行事,就辛苦你了。”
    顾清川神情一凛,抱拳躬身。
    “遵旨!”
    “嗯,你好好养伤,朕先回宫了。”
    ……
    李朔走出提督府,径直登上了门口等候的马车。
    陈福躬身侍立在车外,目送车帘落下,眼神里却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好奇。
    就在刚才,一个面生的老太监也跟著陛下一起上了车。
    看陛下对那老太监的態度,与旁人截然不同,竟有几分……平等论交的意思。
    车厢內。
    李朔倒了杯茶,推到对面那“老太监”面前。
    “苏阁老,朕已对你开诚布公。现在,该你选了。”
    李朔的声音很平淡,车厢內的温度,却又降了几分。
    “你是要与朕站在一起,还是继续袖手旁观,又或者……”
    他顿了顿,话语里渗出森然的寒意。
    “也要做朕的敌人?”
    这个老太监,赫然就是当朝辅相,苏云帆。
    昨夜,陈福在坤寧宫外嘶声急报。
    李朔却故意拖延,迟迟不作回应。
    按宫中规矩,若有十万火急的军报,皇帝三刻钟內不理,当值阁老便有权接过军报,临机处置。
    这是一次试探,一次逼迫。
    苏云帆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脸上那属於老太监的褶子,都似乎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他没有回答,反而轻笑一声。
    “陛下昨夜在坤寧宫,是在等臣吧?”
    李朔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若臣所料不差,陛下与沈阁老以天下为棋盘,这武林大会,便是最后的决胜之地。”
    苏云帆语不惊人死不休。
    “臣这位置,虽然不能说举足轻重,但是以臣对陛下这些日子的观察。陛下这是要臣,以大局为重。”
    何为大局为重?
    自然是朝中不能一日之间,连去首辅,次辅。
    甚至高毅也会在沈,苏两人离开相位后,自行请辞。
    那这朝堂,是真的要乱了。
    朝堂一乱,天下隨之动盪!
    李朔需要他苏云帆来做那根定海神针!
    李朔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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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有人能將他的全局算计,看得如此通透!
    良久,他忽然笑了,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畅快。
    “朕,还是小看你了,苏阁老。”
    难怪!
    三岁能言,五岁千字,八岁习武,十二岁便已是江湖中人人仰望的指玄高手。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成为最年轻的天象时,他却弃武从文。
    十五岁那年,於太学宫前,振臂高呼:
    “大乾將亡,非武夫可回天!”
    此言一出,天下譁然。
    此后入仕,在毫无背景的情况下,以一介农家良子之身,一步步踏入庙堂中枢,直至今日的辅相之位。
    面对这样一个妖孽,自己那点帝王心术,確实显得有些班门弄斧了。
    苏云帆见李朔非但没有恼怒,反而露出了欣赏的神色,心中也是暗自点头。
    这位年轻的帝王,確有吞吐天地的气量。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著李朔,郑重一拜。
    “陛下放心,自臣十五岁起,预言大乾將亡。这三十年间,一直为大乾续上后路!”
    “幸好天命未绝,降下了陛下这等英主。”
    “臣……愿为陛下,清扫这腐朽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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