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的夜色,对马云波而言,早已没有了安寧。
    他拖著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回到家中,身上那套笔挺的警服像是千斤重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臥室的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光。
    他换鞋的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然而,一阵压抑的、仿佛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呻吟,还是穿透了门板,精准地刺进他的耳膜。
    马云波的身体僵在原地,脸上的疲惫瞬间被一种更深沉的痛楚所取代。
    他推开臥室的门。
    床上,他的妻子于慧,正像一条脱水的鱼,蜷缩在被子里剧烈地抽动。
    她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牙齿死死咬著嘴唇,已经渗出了血丝。
    被单被她扭成了麻花,指甲在床头的木板上划出刺耳的抓挠声。
    “阿慧……”
    马云波走过去,想要握住她的手,却被她无意识地一把甩开。
    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涣散的瞳仁里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乞求。
    他知道,这是毒癮又发作了。
    他更知道,他不能送她去医院,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东山市公安局局长的妻子,是一个癮君子。
    那是他作为一名警察,作为一名丈夫,最后的,也是最不堪的遮羞布。
    于慧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她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马云波的裤腿。
    “止痛药……给我一点……就一点……”
    她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在哀求。
    “止痛药”三个字,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烙在马云波的心上。
    他的心在滴血,却只能用最平静的语调安抚她。
    “没有了,阿慧,真的没有了。”
    “求求你……云波……我受不了了……”于慧的眼泪混著汗水,从眼角滑落,整个人开始更剧烈地痉挛。
    马云波別过脸,不敢再看。
    他站起身,脚步沉重地走向衣柜,在最內侧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打开了一个小小的保险柜。
    保险柜里,没有现金,没有首饰,只有一小包用透明塑胶袋装著的白色粉末。
    那是最后的一点存货。
    他的手在发抖。
    他曾无数次发誓,这是最后一次。
    可每一次,在妻子的哀求面前,他所有的防线都会瞬间崩塌。
    他拿著那包魔鬼的馈赠,走回床边,蹲下身。
    看著于慧颤抖著手,用一种近乎疯狂的熟练,將那些粉末吸食殆尽。
    几分钟后,那剧烈的抽搐渐渐平息。
    于慧紧绷的身体慢慢放鬆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带著一种病態的潮红,沉沉睡去。
    臥室里恢復了死寂。
    马云波跪坐在床边,看著妻子那张曾经明媚,此刻却憔悴不堪的睡顏。
    他无声地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他只能將脸深深地埋进自己的掌心,宽阔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耸动。
    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从他的指缝间溢出。
    就在这时。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在深夜里骤然响起,像一声惊雷,炸得马云波浑身一颤。
    他猛地抬起头,所有的脆弱和痛苦在瞬间被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老警察的高度警觉。
    谁会在这个时间来访?
    他走到门边,通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著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穿著得体的黑西装,手里捧著一个包装极为精致的礼盒。
    马云波没有开门,隔著厚重的防盗门,冷冷地问了一句。
    “谁?”
    “马局长,华哥让我给您和嫂子送点宵夜。”门外的人声音恭敬,却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熟稔。
    华哥,林耀华。
    马云波的手指搭在门锁上,犹豫了片刻,还是打开了门。
    年轻人將礼盒递了过来,低著头,一句话也没多说,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楼道的黑暗中。
    马云波提著那个分量不轻的礼盒,关上门。
    他將礼盒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扯开丝带。
    盒子打开。
    里面没有宵夜。
    最上层,是一块纯度极高,用金箔纸包裹的海洛因砖,重量至少有三百克。
    下面,压著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马云波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一股血气直衝头顶,他抓起那块毒品和银行卡,转身就要衝向窗边,把这骯脏的东西扔出去。
    然而,他的手刚刚举到一半。
    “铃——”
    客厅里的座机电话,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他僵在原地,看著那个不断闪烁著红灯的来电显示。
    是一个没有號码的加密电话。
    他知道是谁。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深吸一口气,拿起了话筒。
    “餵。”
    电话那头,传来林耀东温和得近乎亲切的声音。
    “马局,休息了么?”
    马云波没有回答,只是握著话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阿慧的身体,还好吗?我听说她最近睡得不太安稳,托人给她带了点家乡的安神茶,希望能有点用。”
    林耀东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温柔的针,精准地扎在马云波最痛的神经上。
    “林耀东,你到底想干什么!”马云波终於无法再压抑,低声咆哮。
    电话那头的林耀东轻笑了一声。
    “马局,別这么大火气。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我还清楚地记得,当年在边境,你为了抓那个毒贩,冲在最前面。要不是阿慧奋不顾身,替你挡了那三颗子弹,你今天……”
    “住口!”马云波打断了他。
    那三颗子弹,是于慧用半条命换来的军功章,是他马云波一辈子的荣耀,也是他一辈子的愧疚。
    可现在,这份荣耀和愧疚,却成了林耀东握在他脖子上的绞索。
    他握著电话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却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无力。
    电话那头的林耀东,语气依然温和,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李飞这条疯狗,不能再留了。”
    “督导组那边,你比我熟。”
    “怎么做,不需要我教你吧,马局长?”
    电话被掛断了。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忙音。
    马云波缓缓放下电话,他走到臥室门口,看著在药物作用下沉睡的妻子,那张脸上还残留著痛苦的痕跡。
    他慢慢地,从腰间拔出了自己的配枪。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找回了一丝属於警察的尊严。
    他转身,走到客厅那面巨大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穿著警服,面容憔悴,眼神空洞。
    他举起枪。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镜子里那个陌生而又熟悉的自己。
    对准了自己眉心。
    “这是最后一次……”
    他的嘴唇翕动著,发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声。
    “……真的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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