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飞被带回酒店妥善安置后,东山官场的反应比预想中更迅速。
    厚重的烫金请柬被酒店经理躬身递到了十八楼,落款赫然是东山市长陈文泽。
    宴会的地点定在东山最有名的“海之味”酒楼,那是这片土地上象徵地位的销金窟。
    夜幕降临,这座矗立在海岸线边缘的建筑灯火通明,像一头吞噬金钱的巨兽。
    站在酒楼顶层的包厢门口,两排穿著红色旗袍的服务生弯腰九十度,动作整齐划一。
    踩在能够没过半个脚掌的羊绒地毯上,空气里瀰漫著顶级雪茄和海鲜混合的特有气味。
    穿著考究白衬衫的陈文泽早就等在红木圆桌旁,脸上的横肉因为拉扯而显得有些僵硬。
    看见李毅进门,这位东山的二把手站起身,双手摊开,做了一个欢迎的姿態。
    “李组长,大驾光临,东山的小庙真是蓬蓽生辉啊。”
    言语间透著一种居高临下的熟络,仿佛他才是这里唯一的秩序制定者。
    这间包厢的装饰极尽奢华,墙壁上掛著大幅的镀金山水画,透著股財大气粗的俗气。
    拉开椅子坐下的动作惊动了旁边负责倒酒的服务生,对方的手指在灯光下抖得厉害。
    桌上已经摆好了八个凉碟,澳洲龙虾蜷缩成一团,红得像刚从体內淌出的液体。
    “这种小场面,比起京城的繁华自然不算什么,但胜在新鲜。”
    陈文泽一边说著,一边示意旁边的秘书將一瓶年份极高的茅台启封。
    醇厚的酒香在密闭的空间內散开,却没有压住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压抑感。
    跟著李毅进来的祁同伟和李云龙面无表情,像两尊沉默的铁塔守在左右。
    “陈市长费心了,不过督导组有纪律,这顿饭恐怕不合规矩。”
    李毅看著面前晶莹剔透的骨瓷盘子,语调平板,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陈文泽哈哈一笑,拍了拍隆起的肚子,自顾自地端起酒杯,在半空中晃了晃。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在东山,我陈某人的话,多少还算得上一条准则。”
    这句话说得底气十足,话里话外都在宣示他对这块土地的绝对控制权。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得有些突兀,像是某种微型机械齿轮正在发生剧烈摩擦。
    “东山这几年的gdp增速是全省第一,那是我们几代人没日没夜拼出来的。”
    他开始了大谈特谈,话题从修路造桥一路延伸到了出口贸易的辉煌战绩。
    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下都仿佛踩在某些底线上。
    “这经济发展的背后,离不开那些纳税大户的支持,比如林耀东带头的塔寨村。”
    陈文泽突然提到了这个名字,目光像是两道扫射的探照灯,直直盯著李毅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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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张老辣的脸上写满了傲慢,似乎在他看来,只要能带来增长,过程並不重要。
    “林家在东山扎根几百年,是我们的模范村,去年给市里上缴的税款占了很大比例。”
    继续说著话,他甚至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特供香菸,旁边的秘书赶紧点火。
    白色的烟雾瀰漫开来,模糊了他的轮廓,只剩下一双闪烁著精明光算的眼睛。
    “可最近有些年轻人做事太冲,动不动就搞什么联合搜查,搞得人心惶惶。”
    这番指责毫不避讳,显然是对禁毒大队之前的一些动作感到极度不满。
    在他口中,原本神圣的执法权成了破坏营商环境的罪魁祸首,逻辑荒谬却理直气壮。
    “有些东西就像伤疤,你非要把它揭开,流了血,对谁都没有好处,李组长说呢?”
    停下讲述的间隙,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中带著一种志在必得的试探。
    李毅坐在原地,身体保持著一种近乎静止的姿態,甚至没有拿起那双纯银的筷子。
    等对方表演完了,他才慢慢抬起头,目光在那些昂贵的菜餚上扫过。
    “东山的发展確实很快,但快得有些不正常,陈市长不觉得吗?”
    听到这句反问,陈文泽握杯的手指略显僵硬,那种掌握全局的姿態出现了一点裂纹。
    李毅换了个坐姿,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整个人透出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我今天下午看了一下东山市电力局的內部数据,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现象。”
    这个转折来得生硬且直接,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锹,直接挖开了对方精心布置的假面。
    陈文泽的眉头微不可查地动了动,吐出一口浓烟,试图维持住脸上的笑容。
    “用电量大说明企业开工足,这是好事,李组长是不是有些过于敏感了?”
    解释的声音很大,似乎想用分贝来掩盖那一抹闪过的慌乱,但眼神却飘向了门外。
    李毅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叠复印好的报表,隨手甩在了转盘中央。
    那叠纸在空中飞舞,最后不偏不倚地砸在了那盘巨大的龙虾头顶,场面极度难堪。
    “塔寨村只有不到三千户人家,但每天凌晨三点到五点的耗电量,惊人得离谱。”
    根据数据统计,那个村子在后半夜的耗电总量,竟然超过了市区三个工业园的总和。
    这意味著在那些紧闭的院落里,正有无数台大功率机器在夜幕的掩护下疯狂运转。
    “陈市长,你口中那个加工零件的村办企业,到底在加工什么,需要这么多电力?”
    面对质问,陈文泽额头上的冷汗顺著鬢角滑落,在昂贵的衬衫领口留下一道深色印记。
    他试图找词搪塞,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乾涩得厉害,像被塞进了一把沙子。
    “或许是……是村民们最近都装了大功率空调,夏天嘛,用电波动很正常。”
    这种连三岁小孩都骗不了的藉口,从一个市长嘴里说出来,显得既可悲又可笑。
    李毅没有给对方留任何余地,站起身,影子在灯光的拉扯下变得极长,覆盖了半张圆桌。
    “空调?在东山,这种理由连蔡永强那个老油条都不敢写进匯报书里。”
    他伸出手,拿过面前那杯一口未动的茅台酒,手指在杯沿上缓慢地摩挲。
    所有人的呼吸都慢了下来,包厢里的空气仿佛被抽空,剩下的全是黏稠的沉重感。
    “陈市长,这杯酒我替你满上,也算是不辜负你这顿饭的美意。”
    李毅手腕翻转,晶莹的液体从高处落下,不偏不倚地倒进了陈文泽面前的骨灰瓷盘。
    烈酒与菜汁混合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响声,像是一种无声的羞辱在盘中蔓延。
    隨行的特警早已心领神会,动作利落地將想要衝进来的秘书死死挡在门外。
    陈文泽瘫坐在椅子上,那身昂贵的白衬衫此时看起来像极了某种祭祀用的麻衣。
    他的傲慢在那一叠电力数据面前碎得一乾二净,只剩下掩饰不住的颓败与惊颤。
    李毅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动作从容不迫,甚至还帮对方掸了掸肩头的菸灰。
    “陈市长,这酒里的血腥味太重,我怕喝了烂肠子。你好自为之。”
    说完这句话,他带头走向包厢门口,皮鞋撞击地面的响声沉稳而富有节奏感。
    那道黑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瞬间,包厢里的灯光似乎都跟著暗淡了几分。
    留下陈文泽一个人对著那盘被烈酒浸泡的龙虾,瞳孔在阴影中不停地颤动。
    这种直接扇在脸上的耳光,让他感受到了从政以来从未有过的冰冷与毁灭感。
    外面的风从开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带著咸湿的海腥味,吹散了那最后一点酒精的余温。
    东山的夜,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风平浪静,更大的风暴正在这些官僚的头顶匯聚。
    李毅俯视著坐立难安的市长:“陈市长,这酒里的血腥味太重,我怕喝了烂肠子。你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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