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颊上指尖的触感令艾尔玛赫恩毛骨悚然,南安的手径直滑向了她的眼眶。
    “做梦!”
    艾尔玛赫恩一声低喝,在原地留下一道漆黑的剪影,真身已如雾气般向后飘荡,险之又险地脱离了大手的掌控范围。
    “嘖。”
    南安有些烦躁。
    像是黑雾中战斗的延续,儘管用的还是同样的招数,可穗月的身体素质已经在魔力的冲刷下远胜先前。
    直击面门,製造眩晕和震盪效果。
    腹击卸力,瓦解魔法师的魔力调动,引发生理性不適。
    假如敌人实力稍微再强大些,腹击结束后可以顺势上勾,重创下巴,哪怕是抗击打能力强大的混血种们,也会陷入暂时的意识昏迷。
    这套丝滑小连招基本能应对绝大多数的近距离遭遇战。
    受击后还能保持意识清醒,艾尔玛赫恩显然不是巨魔、石头人这类皮实的种族。
    上次感觉不明显,这次,南安感受到了拳头击打在躯体上,那层黏腻湿滑,宛如烂泥的迟滯感。
    “鲶鱼吗?给自己裹一层黑泥抵抗伤害。”
    对於未能顺势剜下衰老魔眼,他脸上没有丝毫留恋或惋惜。
    几乎在艾尔玛赫恩脱离的同时,他身形一晃,如同画面跳帧,以令对方瞠目的速度撤回了穗月身旁。
    艾尔玛赫恩看得清南安的每个动作,脑子也清醒地发出指令,让身体做出对应的反制手段。
    可落实到实际操作,却总像是慢了南安一拍。
    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去阻止,艾尔玛赫恩目送南安归位。
    而他的四周,是刚刚做出行动,从灌木丛中杀出,自以为占了先机的活蚀们。
    他们的表情在艾尔玛赫恩眼中定格、放大,无不透著骇然和惊恐,像是见了鬼——很难说南安和亡灵哪个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衰老魔眼的强大,活蚀们早有领教。
    如此强大的力量,面对南安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狼狈招架逃窜,此刻直面他阴翳的双眸,在场每个活蚀都亡魂大冒。
    情急之下,摩顿下令道:“打晕那头牛,中断召唤仪式。”
    “蠢货!”
    他身旁的玛拉直接叫出声了。
    “哦?”
    南安嘴角上扬,理解“打晕”含义的瞬间,他直接捨弃穗月,飞驰而出。
    狂风骤然捲起,裹挟著沙石枯叶,形成一道模糊的尘浪。
    烈阳之下,南安的身影如同失控的血肉战车,毫无花哨地撞开了挡在路径上的一名活蚀。
    骨骼碎裂的闷响与喷洒的血雾甚至模糊了他自己的视线,但他前进的势头没有丝毫减缓。
    “玛拉!”
    被锁定的玛拉掌心已然托起一团嗡鸣旋转的黑色蝇雾,她试图以最快的速度,启动独属於自身的神魘之力抵挡。
    “咚!”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臟骤停的巨响炸开。
    南安站立过的位置只留下一圈扩散的尘埃。
    疾驰赶来支援的其他活蚀眼前一花,只看到满脸溅满血沫的南安,铁钳般的右手已死死扼住了玛拉的整个面门。巨大的力量让她连惨叫都无法发出,整个人如同破布娃娃般被提起,砸向地面。
    “你看上去比他们要聪明。”南安微笑,声音透过指缝传入玛拉耳中,“所以,只能你先死了。”
    “咔嚓。”
    那是颈椎不堪重负的脆响。
    被扼住咽喉,双脚离地的玛拉,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
    她的后脑与坚硬的地面亲密接触,剧烈的震盪让她口鼻鲜血狂喷,眼球突出,狰狞如恶鬼。
    南安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如同甩脱一件垃圾,將玛拉尚在抽搐的躯体猛地掷向远处那几个正试图扑向穗月的活蚀。
    破风声凌厉刺耳。
    来自后方的死亡威胁让那几个活蚀本能地回头,玛拉那死不瞑目七窍流血的惨状瞬间填满了他们的视野。
    恐惧仿佛拥有了实体,如南安的大手般攀向了每个人的心臟。
    他们顾不上攻击,慌忙向两侧狼狈闪避。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南安的身影已经逼至身前。
    ““別用神魘之力!对他没用!”有人惊恐万状地嘶喊提醒。
    可惜,长年累月依赖神魘作战的习惯早已刻入骨髓。
    警告传入耳中的瞬间,大多数人启动神魘之力的动作已然止不住势头。
    动作僵直明显,全然不设防的宽阔心胸,任由南安摘取。
    跳跃著火焰的拳头,如同烧红的手术刀切割黄油,从一个活蚀的胸膛正中贯体而出。
    拳锋之上,那颗仍在微微搏动的心臟,在接触火焰的剎那便化作一团蒸腾的血雾。
    摩顿看呆了,一股寒意直窜天灵盖,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望向了远处一动不动的艾尔玛赫恩。
    “你在干什么!”他嘶声咆哮,“为什么只是看著!”
    艾尔玛赫恩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打断了某种思绪,怔怔地点了点头。
    然后化作一团黑雾,潜入树荫下的阴影,消散了。
    “衰老魔眼!”
    摩顿几乎要疯了。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艾尔玛赫恩並未离去,而是狡猾地退缩到了更隱蔽、更安全的角落。
    她就像一个冷漠的剧院观眾,躲藏在帷幕之后,冷眼旁观著台上的生死搏杀。
    一旦察觉到风向不对,她便会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去。
    而他们这些被推上前台的“演员”,却要直面一个根本不像厄鹿成员的疯子!
    厄鹿机构特殊的工作性质,决定了其成员筛选机制极其严苛。
    绝大多数活蚀听闻和接触过的厄鹿,都是受过良好教育、家世清白的诺拉良家子。
    儘管他们厌恶活蚀,所行之事也不过是毫不留情地赶尽杀绝。
    眼前的南安截然不同。
    摩顿是从黑暗与污秽中挣扎爬出的墮落之人,他太熟悉那种气息了。
    他能在南安那双看似清明的眼眸深处,清晰地捕捉到近乎愉悦的嗜血之意。
    这个傢伙……在享受杀戮!
    此时此刻,他刚刚徒手扯出一个活蚀尚且温热的脊椎骨。
    那沾满粘稠液体的苍白骨骼在他手中,被蛮横地充当临时兵刃,以不可思议的精准和力量,轻易撕裂了另一名活蚀的喉咙,又顺势附加了火焰属性,插入胸腔,用力搅拌。
    这傢伙,与其说在执行任务,不如说是拿到了合法杀人资格的屠夫,把他们当做牲畜屠宰!
    牲畜临死前的哀鸣只会让他乐在其中。
    “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哈!”南安大笑著用蘸满血浆的手擦了擦嘴角,“你们怎么了,快攻过来啊,你看,穗月就在这哦,只要打晕她,召唤仪式就失效了。”
    他踩过脚下躺著的几具尸体,向剩下的活蚀敞开了怀抱,似乎想要抱抱他们。
    摩顿没有任何犹豫,转头就跑。
    成为活蚀,在场的每个人都有自知之明,已经不属於正常人之列。
    与眼前这个浴血的身影相比,他们竟恍惚觉得自己还能勉强称得上……纯良?
    当南安的目光再次扫来时,那如同实质的杀意和癲狂终於压垮了活蚀们最后的抵抗意志。
    恐惧如同瘟疫般,隨著摩顿的率先溃逃迅速蔓延,剩下的活蚀们肝胆俱裂,再也顾不得什么行动和命令,如同受惊的鸟兽般朝著四面八方疯狂逃窜。
    “跑?”
    南安回头叮嘱穗月:“跟上。”
    说罢,他径直挑选了一个背对他的幸运儿,饿虎扑食般追了上去。
    穗月甚至还没来得及迈开脚步追近,远处就传来一声短促而沉闷的骨骼碎裂声。
    等她气喘吁吁地赶到时,只看见南安正隨手將那具脊椎被蛮力对摺,如同软塌塌麻袋般的尸体甩在地上,动作熟练得像处理一件多余的行李。
    “我……”穗月喘著粗气,脚步虚浮。
    “我知道。”
    南安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听不出半分刚才杀戮时的暴戾。
    他想拍拍穗月的肩膀以示安抚,但瞥见自己手上尚未乾涸的血污,动作在半空中顿住,又收了回来。“衰老魔眼还在附近看著,所以,站直了,別露怯。。”
    闻言,穗月盯著脸上不见一丝一毫疯狂之色的南安,一时恍惚。
    这究竟是装的,还是真情流露?
    拖著两具逃跑活蚀的尸体回到刚刚的位置,南安清点了一下战利品。
    共计击杀了6人,其中能明显感觉有点实力的当属最初击杀的玛拉。
    “赫恩。”
    “赫恩?”
    又喊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呼唤熟人。
    终於,远处的阴影似乎略微蠕动了一下,一个带著明显不悦的轻柔嗓音传来:“我不叫『赫恩』”
    “名字太长,我简略了。”
    南安回答得理所当然。
    他此刻没有余力去追击一个一心隱匿的衰老魔眼,只要让对方心存忌惮,不敢轻易靠近或偷袭穗月,目的便已达到。
    他不再理会阴影中的存在,自顾自地蹲下身,从穗月腰间的皮鞘里抽出那柄隨身短刀。
    刀锋抵在玛拉尸体的颈部,开始沿著关节缝隙精准地走刀。
    穗月小声提醒:“蔻莱拉她们,可能喜欢全尸?”
    南安一愣,看著刚刚粗暴战斗后,又是爆心,又是胸腔搅拌的杰作,不由得嘆气。
    “赫恩,”他再次对著阴影方向开口,语气像是在谈论今天吃什么,“如果你的目標也是这些尸体,我劝你还是趁早离场吧,这些,我全部都要带走。”
    “哦?这么贴心地提醒我?”阴影中传来艾尔玛赫恩略带讥誚的声音。
    “我只是不希望你的脑袋被其他路过的破雾者或者曜鴞砍了。”南安头也不抬,继续著手上的工作,语气平淡,“毕竟,你的头颅应该能卖个相当不错的价钱。”
    “哼。”
    一声冷哼之后,南安果然感受不到了残存的魔力气息。
    活蚀的尸体內残留神魘的痕跡,因此大多数活蚀都有回收尸体的癖好,即便是较为强大的衰老魔眼也不例外。
    四下无人,穗月看南安的眼神里充满敬畏。
    “老资歷……你以前就是这么解决敌人的?”
    “觉得很粗鲁恐怖?”
    穗月委婉地挠了挠头:“是有点嚇人。”
    “阿斯莉潘教的,她称之为高效。这类处刑式的杀戮,能让其他敌人胆寒,接战时下意识畏惧,让你在心理层面占据优势。”南安提醒,“你没发现我只杀了几个人,就让其他人的注意力都锁在了我身上,不敢轻易对你出手吗?”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即便学不来也要记住,按部就班的战斗是没法应对复杂作战环境的。”
    就在这时,南安忽然感到自己意识深处那片独特的空间,承载著小魔方的神秘区域,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清晰的颤动。
    颤动的源头,似乎正指向脚边玛拉的尸体。
    南安心念微动。
    他回想起当初猫饭被吃掉前,小魔方那奇特的反应。
    没有犹豫,他手中短刀转向,精准地沿著肩膀,將玛拉那只曾试图激发黑色蝇雾,蕴含著明显神魘之力的右手齐根切下。
    断面处,隱隱能看到几缕极淡的,仿佛拥有生命的暗紫色丝线在缓缓蠕动。
    “这就是神魘碎片留下的痕跡?”
    南安正疑惑著,熟悉的,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吸力,自意识深处悄然传来。
    仿佛是孩子吵闹著要玩具——魔方再次传递出了吃掉猫饭时,同样的强烈衝动。
    断面处那些即將消散的暗紫色丝线仿佛受到了无形之手的牵引,骤然变得活跃。
    南安心念一动,小魔方出现在他的手心。
    霎时间,神魘碎片挣扎了起来。
    它们扭曲,却无法抗拒那股力量,被一丝丝地从血肉中剥离,抽出,化作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流光,一部分没入南安的体內,一部分归於魔方。
    没过多久,断手本身蕴含的那股阴冷污秽的神魘残留气息,也如同退潮般迅速衰减消散,几个呼吸间便变得与普通尸体部件无异。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发生在瞬息之间。
    只有南安自己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中那静静悬浮的小魔方表面,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涟漪一闪而逝,仿佛饱餐后满意的嘆息。
    “这是……”穗月喃喃。
    南安闭上了眼睛仔细感受:“我好像听见了……苍蝇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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