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非要南安在6年冒险者生涯里,挑选一个队友身上最討厌的特质,他大概会回答“情绪化”。
    团队完成赏金委託需要长期相处,不同种族、不同信仰的人日夜相对,再微小的差异都会被无限放大,演变为衝突。
    “理解差异,尊重差异,彼此適应,勉为其难”,看著是一句话,实际考验的確是一个人的综合教育素养、品德操守,以及智商情商。
    浑身都是碰不得的禁区,无心的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能精准戳中他的g点,日常把不满憋在心里,脸上阴云密布,气氛冷得像结了冰。
    等你以为风平浪静时,他就在关键时刻炸个大的。
    因此南安很喜欢穗月,即便她是个话癆还很笨,但她心理素质强大,情绪稳定,有很好的调教空间。
    同理,他也喜欢跟皮里昂打交道。
    即便得到了否定答覆,他也会条理清晰地就事论事,商议鹿角的拍卖事宜,並详细描述了不给货幣,只给物资的理由——避嫌。
    “老东西,我提醒你……”即將离去的皮里昂回身斜视,“活蚀比你想像的要难缠,別太自大,不然穗月会死。”
    注视著皮里昂甩动宽大的袍服消失在廊道转角,他咧嘴笑了。
    南安並非骄狂的人,会答应与蔻莱拉的交易,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神奇的现象——神魘之力对他无效。
    黑雾中直面衰老魔眼艾尔玛赫恩时,他对魔眼的威力还无概念。
    通过厄鹿留下的手册恶补知识,南安后知后觉,活蚀的评级体系实际共6级,4级活蚀已经是活蚀的顶点,更进一步的5级在厄鹿眼里,已经与神魘无异。
    艾尔玛赫恩的魔眼,从始至终都无法对他造成一丝一毫影响。
    今天对战的活蚀,对方同样在惊呼能力失效,被迫改用了魔法。
    南安不觉得和召唤物的特殊性质有关,否则数百年间,早该有诺拉人意识到这点。
    此时的南安越来越好奇,在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毫无徵兆的復活;以英灵形式完成的诡异存续;空荡荡,不知用途的意识空间;从他恢復意识起就出现在身边、能吞噬並净化黑雾的魔方;还有未知强度,却真实存在的“神魘抗性”。
    每一件单独拿出来,交由索利兹与昂泽的学者,估计都是重大研究课题。
    此刻,却扎堆出现在了他的身上。
    “有趣。”
    南安笑著摇了摇头。
    疑惑太多,像一团纠缠不清的线,眼下最实际的,还是先弄到足够的启动资金,帮穗月把战斗力提上去。
    返回餐厅时,南安看到穗月正和蔻莱拉聊得热火朝天。
    两个姑娘脑袋凑在一块,穗月比手画脚地说著什么。
    蔻莱拉则托著腮,嘴角掛著浅浅的笑意。
    南安十分自然地拖过一把椅子,稳稳插进两人中间,落座。
    椅腿划过石质地面的摩擦声让谈话戛然而止。
    蔻莱拉顿感无趣,划拉著盘子里的肉排,咀嚼了几下才抬眼问:“对我们的合作计划还有顾虑?”
    “我得確认你们付得起价码。”南安直言不讳,“你今年几岁?”
    “18……”蔻莱拉挑眉,“你在质疑我的付费能力?”
    “我对你们的家世没有怀疑。”南安笑了笑,“但家里的钱可不是你们的钱,换而言之,你们报上的那些显赫姓氏,对我而言没法直接变现。我要的是现金,不支持分期,也不希望现点现杀之后,还得亲自跑一趟双冕城,找你们的父母追收尾款。”
    “尸体是我们五个人眾筹买的。”蔻莱拉放下叉子,语气平静,“有多少要多少,这点你可以放心。”
    说著,她用叉子尖拨弄著餐盘边沿的几颗豆子,向南安说明了参与“滴滴杀人”的另外四人。
    都是泪火学院里有名有姓的家族千金,连她在內一共五个。
    她是这个小团体里说一不二的主心骨。
    穗月很好奇:“蔻莱拉,你的家族祖上很阔吗,別人都有显赫的爵位和头衔,你好像只是个传承久一些的魔法家族,怎么管得住她们的?”
    在孤儿院里,穗月就见识过小团体的力量了。
    没有父母的孩子大多早熟,意识到抱团的力量后,早早就会表现出侵略性,避免被孩子王欺负。
    直觉告诉她,蔻莱拉没准是这群人里最能打的,以武力与技术折服了其他人,否则很难解释地位更高的学院派大小姐们愿意以她为首。
    对此,蔻莱拉只是继续扒拉盘子里的豆子,没有回答。
    “我可以把尸体转送到索利兹的中枢城市。”南安换了个话题,“没必要留在克伦,这里太危险。”
    或许在他们来之前,皮里昂口中治安良好的克伦是存在的,但在接连两次活蚀袭击事件后,他在报告里能向元老院陈述的,应该只剩下了“应急处置到位”。
    “不危险,我们来干嘛?”蔻莱拉反问,“克伦是罗斯塔雷克边境后人口最多的城邦,破雾者、黑雾研究学者都在这里活跃,老师们都鼓励向著边境区域进发,了解未来要面对的难题,何况这里还出现了黑雾消散的奇蹟,有机会也是要观摩的。”
    黑雾消散已经成为了索利兹和昂泽最近的热门话题。
    环绕镰水峡谷的隔离区高墙已经建立,来自索利兹和昂泽的精锐破雾者轮番进入核心区及仍有些许空间扭曲现象的区域,试图寻找导致消散的蛛丝马跡。
    时至今日,南安也不知道,穗月当时从地上撕下的,墙纸一般的黑暗到底是什么。
    魔方囫圇著吃了下去,立时化身巨构天球仪在天上旋转,看著像是……大补?
    蔻莱拉眼看南安拉著穗月起身离开,急忙询问。
    “唉,我们怎么联繫上你?”
    穷到没有私人通讯小雕像,南安只好让蔻莱拉找皮里昂。
    执政官宅邸有直连克伦深洞的法阵——皮里昂应该不介意吧?
    这几位双冕城来的学生只要通讯就必须出现在他眼皮子底下,利好保护啊。
    返回深洞的路上,夜色已深。
    稀疏的星光在厚重的云层间时隱时现,石板路两侧的水晶石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南安忽然开口:“和蔻莱拉来往,保持点距离。”
    “唉?”穗月转过头,脸上写满茫然。
    南安艰难地寻找合適地措辞。
    “嘖……倒不是说她人有问题……总之你最好保持点距离。”
    ……
    ……
    克伦地区,除却猎人鲜有人踏足的广袤群山深处。
    月光被厚重云层吞噬殆尽,只余下山风在嶙峋岩隙间穿行的呜咽。
    一处被藤蔓半掩的山洞深处,几点火光正不安地跳动著。
    山洞不大,勉强能容纳四五个人站立,此时却有十余名神情凝重的人挤了进去。
    “该死……该死!”
    说话的是个乾瘦的男人,他瘫坐在地上,右肩处的衣袍被撕裂,露出下面一片焦黑,被高温灼烧过的丑陋不堪血肉。
    “那傢伙到底是什么……神魘,来自神明的力量对他毫无作用,你们看见了吗,看见了吗,他是迎著我的攻击扑到脸上的。”
    “这个怪物,啊!”
    他每咒骂一句,身体就不受控制地痉挛一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冷静点,摩顿。”另一个相对沉稳的声音响起。
    “我怎么冷静?”摩顿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向她,“断手的不是你!玛拉,你为什么那么晚才启动行尸?你在节省什么?等我们都死了再拿出来当陪葬品吗?”
    “没有人知道会那么棘手,他的速度太快了。”名为玛拉的女人背靠岩壁,面对指责,声音也带上了火气,“上次你们借用『肉团』时可没告诉我,他能免疫神魘的力量。”
    “咳咳……呕……”摩顿剧烈咳嗽,猛地吐出一口混杂著黑色颗粒的污血。
    他喘著粗气,眼神却变得更加凶狠:“那个牛头女人……只是个刚上任的厄鹿新手……强的只是那个召唤物……只要,只要我们能吸引住召唤物的注意力,先解决掉她……”
    “双冕城来的人里,不少都是学院成员,机不可失啊。”
    “是啊,只要抓到一两个,让她们也成为活蚀,嘻嘻~~~~”
    “可我们已经失败两次了。”一个相对理智的声音响起,带著忧虑,“皮里昂不是傻子,下次他们肯定会有防备。”
    “皮里昂?不过是一只缩在壳里的老乌龟罢了。”摩顿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別太高看他,只要我们计划周密……”
    活蚀们激烈地爭执著。
    “我说啊……”
    一个轻柔得仿佛羽毛落地的女声,毫无徵兆地在山洞外的阴影里响起。
    爭论声戛然而止。
    洞內所有活蚀瞬间绷紧了身体,惊疑不定地看向声音来源。
    他们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气息波动。
    一片阴影蠕动起来。
    黑暗如同具有生命的黏液般匯聚拉伸,最终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女性轮廓。
    她像是直接从被火把拖曳而出的阴影中“渗”了出来,悄无声息地站在了火光边缘。
    “偶然路过,听到你们的爭吵。”
    並非偶然。
    遮蔽气息潜伏到近前,还能不被在场所有人察觉的潜影类的暗魔法,在进行高阶知识封存的当下,唯有专精暗魔法的极少数人才能依靠低阶魔法的形式復现。
    她是从什么时候起就跟踪来的?
    “自我介绍下,艾尔玛赫恩,和你们一样……”
    她微笑著,看向了岩壁上爬行的壁虎,魔眼闪烁,壁虎身躯干瘪落地。
    “是適应者。”
    “同类”並不能打消顾虑,活蚀之间的矛盾甚至远胜於和普通人。
    “別担心嘛,我和你们有共同的敌人哦。”艾尔玛赫恩说,“不久之前,我在黑雾里被那只常青鹿带著召唤物揍了一顿。”
    “常青鹿?”
    一眾活蚀面面相覷。
    洞穴內的玛拉脑袋转过弯了:“你是说……那个牛角怪力女,是常青鹿?”
    “这下足以证明我们遇到的是一个人了,”艾尔玛赫恩笑了,“如何,有兴趣合作吗?”
    “怎么合作?”
    “我负责吸引那个叫做南安的傢伙,你们去解决那头鹿。”艾尔玛赫恩说,“但我要你们活捉她。”
    “活捉?”玛拉眼神微凝。
    “只要把她打昏厥,召唤仪式就会中断,以你们的数量,总不能围攻之下也解决不掉一个3阶的小孩子吧?”
    “她才3阶!”
    活蚀们惊呼了起来。
    “她的召唤物用的魔法每一个都有高阶魔法的威力啊。”
    “她是怎么做到用贫瘠的魔力供养一个怪物的!”
    两次袭击失败,復盘时他们总感觉不对——怎么初战和第二次接触,差距这么大?
    討论半天,只能默认穗月在故意示弱,诱使他们冒进。
    如今得知对方不过是个还没离开新手位阶的萌新,活蚀们一个个涨红了脸。
    他们感觉自己被羞辱了!
    “我们能获得什么?”玛拉没有被艾尔玛赫恩拋出的诱惑冲昏头脑,“在这件事里,我们要冒不小风险吧,即便干掉厄鹿本就是我们的目標,但……既然没我们你也做不成,就该有所表示。”
    “我可以帮你们製造混乱,协助你们掳走那些双冕城的贵族子嗣。”艾尔玛赫恩嘴角上扬,“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虽然我不太赞同,但作为合作的基础,我愿意对意见分歧视而不见。”
    双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艾尔玛赫恩打了个哈欠:“看来你们没有这份魄力,那算了……”
    说著,她的身子变得模糊,逐渐融入阴影之中。
    “慢著。”摩顿伸出唯一的手阻止,“我们答应你。”
    玛拉欲言又止,但看周围同伴满脸火热的模样,顿时把话都咽了回去。
    “这就对了,既然你们有更大的追求,做事就不该瞻前顾后。”艾尔玛赫恩笑了起来。
    玛拉问:“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总得看看我们的对手,什么时候给机会吧?”艾尔玛赫恩咧嘴,“放心吧,不会要太久的,据我所知,整个罗斯塔雷克至克伦,只有她一名厄鹿,其他厄鹿都因不知名的原因被调走了,嘖嘖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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