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歷了开始的忐忑,大大咧咧的穗月適应了被围观,被点评。
    就是交流氛围显而易见地高压,哪怕脑袋不太灵光,她也看出了,有人对她怀有莫名的恶意。
    怪事,在今天之前,她可从不认识这些穿著华丽,身份尊贵的大人物。
    “南安?”
    没有回应。
    “南安,喂,在吗?我该怎么回答?”
    穗月之前就测试过,即便周围环境嘈杂,南安在意识里听得最清晰的已然是她的嘀咕,没道理被干扰的。
    “哇,老资歷,你在干嘛呢!”
    “你先让他们继续吵,我这齣了点问题。”
    “啊?可他们一个个咄咄逼人,感觉下一秒就要把我丟出去烧烤了。”穗月环顾四周,激烈发言的每个人视线都匯聚在她身上,脸上的五官在法阵的光亮照射下,恍惚间,狰狞如恶鬼,“醒醒啊老资歷,给你当鹿肉丸吃,也比给这群人丟烤架上强啊。”
    “你只是个小人物,他们也只是借你攻击意见不同的人,只不过这个过程,顺带著会把你的命运敲定。”
    “所以你到底在捣鼓什么?”穗月很信任南安的判断,索性问起了里面的状况。
    “魔方生了。”
    “哈?”
    南安没骗穗月,魔方真的生了。
    意识的牢笼中,吞噬净化黑暗后便悬浮至半空的魔方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变化。
    无论南安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的形態,有了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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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表面的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重组,发出极其细微却清晰的,仿佛精密机关咬合转动的“咔嗒”声。
    稜角分明的立方体结构开始延展,组合成魔方的每一个方块都分解为了更为细小的方块。
    密密麻麻的颗粒匯聚为洪流於半空中交错,形成同心圆结构,交错嵌套,缓缓自转。
    “天球仪?”
    南安下意识喃喃出声。
    天球仪最核心处,忽然亮起耀眼的白光。
    “咔。”
    一声轻响,清晰得像是直接敲在意识深处。
    一枚全新的,本体魔方一模一样的小立方体,从运转的天球仪中心脱落,轻轻落在了南安下意识伸出的手掌掌心。
    冰凉,沉甸甸,质地坚硬。
    小魔方静静躺在他掌心一动不动,仿佛只是睡著了。
    目睹了全过程,南安除了说一句魔方生了,確实不知道该怎么理解现状。
    好消息是,掉下来这枚魔方能转动。
    坏消息是……应该没人觉得转单色魔方好玩,除非他喜欢盘核桃。
    微妙的,触摸小魔方的南安感觉自己与悬浮於天上的大魔方產生了些许微妙的感应。
    几乎是到手的瞬间,他的意识深处便像是被一双轻而柔的手拂过,悄悄放下了一张小纸条,如墨滴入水,自然地晕染开来。
    南安仔细品味著那股朦朧的意念,狐疑:“或许……对神魘有效?”
    意识之外,圆桌边的爭执果然如南安所料,迎来了强制终止。
    四位元老院成员几乎同时拿起了手边的木槌,不轻不重地敲在桌面上。
    “够了。”
    霎时间,唇枪舌剑的几拨人纷纷肃静。
    穗月撇了眼惑鸦——他和厄鹿到场的两人全程闭目养神,丝毫没有参与其中的想法。
    “由我来重复刚刚的问题。”一位元老站了起来,“穗月,发言已出,不可反悔,你自述击退了衰老魔眼拥有者艾尔玛赫恩,所用手段是?”
    南安把玩著魔方,一心二用:“告诉他,是我乾的。”
    待机许久的穗月终於重启大脑,乾巴巴地复述:“南安乾的。”
    “我没让你直接报我名字……算了,说出来或许反而更方便。”
    这时,惑鸦缓缓睁开了眼睛,若有所思地注视著。
    提问的元老略显困惑:“你用『南安』……是指某种穀物的根茎?还是特製的草木灰?这是艾尔玛赫恩的弱点?”
    穗月忍不住嘆了口气。
    这倒霉名字,正常诺拉人听到都得愣神。
    “南安是我给召唤物起的名字。”穗月直言,“元老阁下……”
    穿著竹月纹路的袍服的魔女怒视穗月。
    “何等的褻瀆,你不通礼数吗,你的身份怎么能称呼元老院……”
    穗月真不知道自己哪招惹了,这位看上去快30岁的魔女大人了。
    打从进入会议厅,她的发言几乎处处针对。
    別人的质询基本围绕著“污染”、“神魘”两点展开,核心还是出於对未知的恐惧。
    这位更像是和她有个人恩怨,需要来信砍解决。
    “阿蕾尔,你打断我的话,也是褻瀆。”
    “我很抱歉……”
    问询的元老同样打断了阿蕾尔的道歉,再次把目光投向穗月。
    “我们確实有从信息中看到你在上次贵族遇袭事件中动用了召唤术,你是想告诉我们,两次召唤,都对应了同一个召唤物?”
    “是。”
    周围霎时响起了一片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就连4位元老也不由得在低头耳语一番后,神情复杂地开口:“各位,你们可以询问了。”
    不出所料,阿蕾尔率先起身,在获得元老頷首许可后,她径直走入圆形会场中央,在穗月面前数步处站定,居高临下地投来视线。
    “自黑雾元年以来,召唤仪式高度不稳定,黑雾歷49年起召唤仪式的货不对板成为了常態。黑雾歷112年,召唤仪式竟为召唤师降临了一个疯癲的召唤物,並於如今早已被黑雾吞没的隆德兰领內製造了惨绝人寰的屠杀。”
    惑鸦转过身,面朝环绕圆桌落座的眾人,又看向了上席的元老。
    “早在黑雾歷283年《高阶魔法有限学习法案》推出前的一百多年前,召唤术就已经是人尽皆知的禁术,无论民间还是学院,均敬而远之,如今更是存在召唤仪式受神魘污秽而扭曲的巨大风险。”
    她把手指向了穗月。
    “现在,有人声称自己在高度不稳定的召唤中,稳定召唤同一对象,且该召唤物具有远超其本身能力的强大力量,並心甘情愿服从支配……诸位,我们已经將潜在的神魘污染源,放入了会议厅內!”
    “这样的邪祟,竟然还有著自詡精锐的厄鹿包庇,缩减观察期,提前豁免,视索利兹的意志於无物,简直可耻!”
    说的话没毛病,南安要站在旁观者立场也会因此对穗月和厄鹿的看法变得负面。
    要没感受到她对穗月的刻意针对与咄咄逼人,南安还真信了她是就事论事了。
    阿蕾尔转向上席,向著四位元老微微欠身。
    “我认为,有必要启动审判程序,开启审判庭流程。”阿蕾尔的声音恢復了表面的克制,“以確认穗月在先前贵族遇袭事件,以及本次克伦黑雾事件中,是否存在与活蚀、神魘勾连的行为。同时,也应当彻查厄鹿是否已墮落为它们侵蚀索利兹的触手。”
    南安在意识中纳闷:“不是说过没有宗教审判庭这种东西吗?”
    穗月小声回覆:“宗教审判庭和元老院审判庭意义不同啦。”
    阿蕾尔的扩大化意图,不止南安看懂了,在场的人也都读懂了。
    放在几分钟前,他们十分愿意出来当和事佬。
    可穗月那“稳定召唤同一未知存在”的敘述太过微妙,让每个人都感到一丝冰冷的寒意直往天灵盖窜。
    隆德兰惨案,不忍卒读,没人愿意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倒霉確实能解释两次遭遇,但反过来想……真的是倒霉吗?
    贵族遇袭她在现场,未尝不是试图藉此渗透索利兹。
    毕竟英勇作战过后的嘉奖与名声,十分有利於她建立起新的关係网,且不容易受到怀疑。
    元老显然也有顾虑,他们一直儘可能保持中立立场,可事关神魘,不由得不慎重。
    “举手表决吧。”
    穗月读懂了空气中瀰漫的不安与犹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南安,怎么办,我这下真要上烧烤架了!”
    “老实说,放在灰星时代,能把火刑架说成是烧烤架,也是我们这些粗鄙冒险者之间才流传的地狱笑话,你一个当事人这么自嘲,地狱指数真是满分。”南安笑了,“怎么办?那我本人实名“救”你3斤吧,但愿他们把你的角当战利品留存下来,等下一个人召唤我,我会儘可能把角带走缅怀你。”
    “这种时候你还开玩笑啊。”
    “你说得太地狱了,我只能也地狱啊。”南安说,“別急,那个叫做阿蕾尔的太急切了,没发现惑鸦根本没反驳吗?这件事事关他和厄鹿,他本人是被指责违规操作的,但却一点也不急,肯定有后手。”
    “万一他没有呢?”
    “那我救你4斤吧。”
    穗月用喉咙咕噥著发声:“老资歷!”
    “你不是不怕死吗?”
    “至少不能是烧死,走审判流程大概率挫骨扬灰。”
    “那你大可以放心,阿蕾尔暂时把元老们唬住了,但凡继续追问下去,也是你更有利。”
    南安安抚穗月时,举手表决已经结束。
    支持阿蕾尔转换审判流程的人达到了微妙的五分之三,刚刚好过半。
    看得出,在场多数人並不希望事態无限扩大,无奈阿蕾尔的煽动力与渲染能力確实出色。
    估计这里的不少人巴不得穗月走路出门磕著石子自己绊死,这样对大家都好。
    元老敲槌。
    “把穗月压入克伦城风绒草结晶监牢看管,明日中午,执行审判流程,正式再议。”
    穗月舔了舔嘴角。
    要是克伦城的监牢那她没意见了,就算没有皮里昂同款饭食,也不至於混不到泥薯吃。
    直至宣布暂时散席,惑鸦也仍旧是一言不发,只是穗月被押走,才微笑著向她点了点头。
    穗月忽然心头大定。
    南安应该是对的,事关己身这么淡定,绝对是故意的。
    熟悉的监牢,熟悉的狱卒。
    时隔大半个月,兜兜转转一圈的穗月回到了最让她感到安心的“家”。
    狱卒把穗月关进去时还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又回来啦?那我们可又要开始赌你能不能出去了。”
    被关进风绒草监牢,还能顺利出狱的人本就不多。
    没人看好二进宫的穗月这次还能完好无损,听说还是元老院规格的审判庭?
    嘖嘖,这下不买穗月死透,都是对不起自己的钱包啊。
    对此,穗月一无所知,此时她的眼里只剩下了……
    “哇,真的有泥薯,还是三个,嘻嘻,这下爽吃了~~~”
    “呜呜呜,老资歷,能吃出肉味唉,肉汤里真有肉。”
    听穗月的声音,南安怀疑她吃断头饭都是笑著吃的,还能把碗舔得乾乾净净,直至反光。
    “吃饱了赶紧上床睡,等你呢。”南安说,“来玩魔方宝宝。”
    听到这,穗月稀里哗啦地一顿吸溜,擦擦嘴巴就滚上了床。
    说吃就吃,说睡就能睡,也是一种能力,放眼南安所在的那个世界,估计会有不少人羡慕她的体质。
    进入意识监牢,穗月的激动劲已经消散。
    “反正我又看不到魔方,有什么用呢?”
    她怀揣的想法在看到南安手中那枚半透明月牙白小魔方的剎那,烟消云散了。
    “何意啊!”穗月叫了起来,“我能看到它唉,能看到!”
    南安的直觉得到了验证,他手指向天空中化身天球仪,与太阳肩並肩的“巨构”魔方。
    “能看到那里有什么嘛?”
    穗月接过魔方宝宝把玩了两下,抬起头眯著眼睛努力瞧了许久。
    “看不到……是什么?”
    不出所料,大魔方对外人而言仍是无法目视,无法触及的特殊存在,它所诞下的衍生物,反倒拥有了可供外人目视把玩的实体。
    “你捣鼓了这么久,了解它的作用了吗?”穗月当真像是盘核桃般,让魔方在手掌上跳跃著。
    “直觉告诉我,它对神魘能產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所以我们还得找个神魘,和它打一架?”穗月愕然,“我们已经是高危份子了,就算明天审判庭安然无恙脱身,再和神魘沾上关係,还是会被怀疑吧,事不过三啊!”
    南安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不过他已经想到了解决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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