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之中,南安走得很慢。
    被鯨吞魔力,反覆浸润的穗月在冒冷汗,脚步轻浮。
    穗月的感受与南安一致,维繫两者存在的纽带似乎被若有若无的水流冲刷著。
    似乎黑雾中,存在无法目视的力量,与魔力纠缠碰撞著,身体吸收魔力的效率快速下降。
    越过河滩那片杂乱的碎石堆,前方本该是通往峡谷更开阔地带的路径,再向前则是一片林地。
    即將踏入一片异常茂密,几乎及膝的深色草地时,南安猛然停下了脚步。
    “你还能辨別四周吗?”
    被召唤出来陪练后,他的注意力基本在穗月身上,但南安隱约记得,河滩附近,该是一片林地?
    穗月闻言,眯起眼,努力端详前方四米开外便已混沌难辨的浓雾,脸上浮现出困惑与不確定:“这里原本,长著这么茂密……这么高的草吗?”
    南安眉头紧皱,立刻回头观察来时路。
    方才走过的,散布著鹅卵石的浅滩与碎石堆,轮廓在浓雾中愈发模糊而扭曲,仿佛拥有了生命,正缓缓改变著形状。
    就在他们短暂停留的这片刻,原本空无一物的碎石缝隙间,漆黑的荆棘破土而出,蜿蜒穿行於石子之中。
    “这应该就是破雾者们常说的空间错位……但好像,又不完全是。”穗月咽了口唾沫,似乎害怕惊扰了雾中可能存在的东西,她將声音压得极低,“很多深入黑雾的破雾者都有类似的感觉……周围的一切,好像『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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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並非孤立的怪谈或错觉,大量破雾者的记录中,都提及了这种令人不安的感知,並偶尔会伴隨如芒在背的窥伺感。
    不过就当前黑雾的变化看,与其说是空间错位,南安感觉那更像是一种覆写。
    黑雾覆盖的区域,原有的事物被携带黑雾的元素侵蚀转化,令它们获得了像是活过来的能力,肆意变化。
    穗月那双大眼睛此刻正亮晶晶地盯著南安。
    经过了最初的震撼,她眼中已全然找不到惧色。
    黑雾降临带来的未知,撼动不了她这“肌肉入脑”的傢伙,恶劣的环境,反而只会加速她完成独特的自適应。
    “老资歷,你来拿主意?”
    这下就连语气也是跃跃欲试,带著能肘击神魘的衝劲。
    很有感染力的情绪,南安果断迈出了踏上草地的第一步。
    靴子碾过草叶时发出的“簌簌”声响,在静謐中被放大得格外刺耳,让他莫名重温了小时候半夜躲在被窝里偷偷玩游戏,生怕发出一点动静惊动父母的紧张感。
    暂时无事发生,没有掀开被窝安全区把他薅出来没收游戏机的人出现。
    “你都听说过什么类型的神魘?”
    “我在克伦听得比较多的,是一把椅子。实际经歷者未知,时间也未知,不过据信是来自双冕之城的资深破雾者遭遇。”
    如果描述无误,穗月口中的椅子,非常类似於南安记忆中,那些上了年纪的长辈们喜爱的老式藤编摇椅。
    光是听到类型,脑海中便会自动浮现出他们倚在椅中,於暖阳下慵懒午睡的画面。
    据说,那把藤椅有著流畅的弧形扶手和宽大的扇形靠背,藤条色泽温润,呈现出一种琥珀色——南安对此存疑,毕竟也可能是常年使用形成的包浆。
    至此,它听起来都只像是一件因黑雾吞噬而遗落雾中,平平无奇的家具,甚至难以確定是否符合神魘的標准。
    然而,破雾者尝试坐了上去,隨即发现,让椅子前后摇动,身体会进入深度放鬆的恍惚状態。
    据整个小队的描述,每个坐上去的人,都会无比生动地重温生命中一段安寧祥和的记忆。
    有人是午睡初醒,躺在老宅廊下,聆听风铃摇曳的空灵声响,驀然惊觉早已故去的双亲依然健在,正在院中有说有笑地晾晒果乾。
    有人是梦回独身远游的青年时代,於荒原深夜点燃篝火,仰望浩瀚星空的那一瞬。
    还有人看到的,则是年少时在学院课堂上偷偷打盹的自己。
    无一例外,在这短暂而迷离的恍惚后,他们每个人都充满了活力与干劲,並產生出强烈的,探寻黑雾真相的欲望与衝动。
    小队成员试图將藤椅带离黑雾,却感觉它似乎与整个大地融为一体。
    尝试小心翼翼地撬动连接处,无效。
    试图运用魔法转移,魔力诡异地扭曲並无效化。
    受限於黑雾內活动时间不能超过12天的规定,他们只能拿出留影捲轴完成记录並离开。
    据说,后续破雾者也有在尝试寻找藤椅,可惜均一无所获。
    “你也想坐上去试试?”南安笑著问。
    “当然。”穗月毫不迟疑,“如果能坐上去,我一定能回到破晓孤儿院,天天吃吃喝喝,上上课就完事了……哎,长大有什么好的,我想上一辈子的学!”
    藤椅这样完全无害化的神魘,是探险中的少数,破雾者匯报的,大多是攻击欲望很强,无法无视的个体。
    可惜,两人在这片诡异的草地上行进了小半天,別说能互动的神魘,就连一个活物都不曾遇见。
    “南安……”
    南安早已习惯穗月对他的称呼在“老资歷”与本名之间自如切换,听到她出声,便侧过头去。
    她脸上依旧掛著那副轻鬆散漫、仿佛对一切都满不在乎的神情
    “要是我走不出去,死在黑雾里,不用太费心思埋我……不过以后有別人能把你召唤出来,你帮帮忙,怂恿他给我祭祀一下,没准我死后真能享受到贡品呢?”
    南安很佩服穗月前一秒还在一本正经交代身后事,下一秒就切换成吃吃喝喝的丝滑。
    死了还要惦记两口贡品,也算是种境界了。
    “哦,贡品我也要吃肉。”
    南安气笑了:“你还挑上了,还有,要是这么简单就能通过祭祀获得死后享受贡品的力量,那你让那些虔诚信仰的人怎么办?”
    他还活著时,诺拉大陆上探索“成神之路”的群体中,就有一派专攻信仰成神。
    他们的行为流传到民间,逐渐演变为“既然信仰之力能够塑造神明,那么信仰的具体对象似乎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的观点。
    一时间,原始宗教狂喜,图腾崇拜高呼“版本更新终於轮到我们了”。
    指著盆栽、野草、一株孤零零的枫树就高呼“神明在上”的教派遍地开花。
    版本升级速度是惊人的,思潮滚滚而来时,从不会给旧时代的人任何心理准备。
    后来者们纷纷搬出古老宗教典籍中对於神明的描述,摘出“神明百相”一词,巧妙化用。
    “既然神明有千百种化身,那么,为什么我最爱用的人偶不能是神明?”
    “既然神明百相,那我的佩剑,自然也当是神明!”
    诺拉大陆传承久远的正统宗教领袖们面对“用你的经文,为我的『神』正名”的做法,一时间瞠目结舌,难以招架。
    传统宗教堵漏洞的速度,远比不上新漏洞被挖掘出来的速度。
    新宗教运动的范围很广,南安死的那一年,诺拉大陆已然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
    起手先开除別人的信仰,火刑架矗立,异教徒帽子批发。
    人人有帽子戴的宗教大战开打,就差有个费迪南大公心胸开阔一下了。
    如今回想,南安甚至觉得,自己死得或许还算“及时”……也不知冒险团的同伴们后来究竟如何了。
    总而言之,穗月自述不信仰任何神明时,南安一度怀疑,她会在某一刻端出一樽闻所未闻的神像,念叨著,“我心所在,神明所在,神明无相,我亦无相。”
    不过现在看来,穗月显然是个实用主义战士,主打一个谁的宗教版本发鸡蛋,就会信教的僱佣兵模式。
    突出不要钱就隨便凑热闹,一个鸡蛋就能信两秒,但要长期皈依,那得是另外的价钱。
    草地仿佛无边无际,低声討论的两人还在就著贡品规格討价还价,不远处黑雾中,阴冷的轮廓线缓慢勾勒。
    南安突然驻足,伸手捂住了手舞足蹈,话癆到要列死后愿望清单的穗月的嘴——这傢伙话匣子打开就合不上了,嘰嘰喳喳个没完,任何看了她健美体態而感到稳重安心的人,都会在交流后迎来幻灭的一刻。
    穗月反应过来了,顺著南安视线向前望去,呆滯了几秒,猛地环视四周。
    他们仿佛正置身於一片广袤天地的绝对中心,深色的草海向著四面八方无限延展,视野中除了起伏的草浪与更远处吞噬一切的浓雾,再无他物。
    这片本应空旷死寂、唯有黑雾与荒草统治的天地中央,一把摇椅,在约莫10米外,轻轻晃动。
    突兀得像是有人为了凑够积分和点数,布置游戏中家园场景时,隨手丟在了这。
    “有资料证实,黑雾有读心和响应预期的能力吗?”
    南安內心警铃大作。
    他们不久前才谈论了那把让人感到安心的藤椅,此刻眼前就出现了形似的物件,他可不会天真地认为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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