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暴雨突至,將整个城市冲刷得一片灰濛。
    刚下班的张招娣加快了脚步,手里提著一个塑胶袋子,里面装著刚从路边阿婆那买的一把青菜。
    她缩著脖子,快步进了那条散发著潮湿霉味与垃圾酸腐气息的巷子。
    这里是她回家的必经之路。
    巷子深处,一个黑影蜷缩在墙角,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袋被隨意丟弃的垃圾。
    张招娣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抓紧了手里的塑胶袋,脚步顿住。
    是喝醉的酒鬼吗?
    她加快了脚步。
    可就在她准备绕过去时,那团黑影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张招娣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抵不过心底那点善意,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
    走近了,她才看清,那是个少年。
    他浑身湿透,额角破了,暗红的血混著雨水,顺著他苍白俊朗的脸颊滑下。
    那件本该是白色的衬衫,此刻沾满了泥水和血污,却依旧能看出料子极好。
    张招娣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餵……”
    她的声音很小,带著一丝怯懦。
    少年紧闭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漆黑,深邃,在昏暗的雨夜里,像两簇燃烧的冷火,带著与生俱来的桀驁和警惕。
    他看著她,眼神锐利如刀。
    张招娣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想缩回手。
    “別报警,也別打急救电话,我没钱……”
    少年开口,声音虚弱。
    张招娣愣住了。
    她看著他,又看了看周围空无一人的巷子,心里乱成一团麻。
    最后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
    “我……我扶你起来。”
    少年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见他看著自己,张招娣下意识伸手將湿漉漉的头髮往左边脸上拨。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才將高大的少年从地上架起来。
    他的身体很重,大半的重量都压在她瘦弱的肩膀上,鼻息间全是他身上混合著血腥气息。
    两人踉踉蹌蹌地走上前面一栋破旧居民楼里。
    她气喘吁吁地將人扶上三楼,然后摸出钥匙,將门打开。
    少年被她扶著,一进屋,就下意识地扫视了一圈。
    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嫌恶,张招娣看到了。
    她知道,自己这里又小又破。
    一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一张掉漆的木桌,一个塑料衣柜,就是全部的家当。
    她窘迫地低下头,小声说:“你……你先坐。”
    她把他扶到床边,转身去倒了杯热水,又拿来自己唯一一条乾净的毛巾。
    少年靠在床头,接过水杯,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刻意遮掩的左脸上。
    张招娣浑身一僵,几乎是立刻就转过身去,背对著他。
    “我叫阿简。”
    身后的少年,突然开口。
    张招娣没有回头。
    “我父母出车祸死了,还被亲戚卖到黑工厂,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他很平静地开口。
    张招娣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原来,他和自己一样,也是个孤儿。
    那股同病相怜的感觉,让她少了几分警惕。
    她转过身,看著他。
    少年也正看著她,那双好看的眸子里,第一次褪去了冷漠和警惕,染上了一丝脆弱和期盼?
    “我可以暂时住在这里吗?”
    他问。
    “我现在没地方去,身上也没钱。”
    “你放心,等我伤好了,我马上就走。”
    雨声敲打著窗户,房间里很安静。
    张招娣看著他,看著他那双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漆黑的眼睛,脑子一片空白。
    她应该拒绝的。
    带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男人回家,太危险了。
    可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她听见自己用小得像蚊子叫一样的声音,应了一声。
    “……好。”
    少年紧绷的下頜线,似乎在这一瞬间,微微鬆弛了下来。
    真是个单纯又好骗的少女。
    张招娣看著他额角那道还在渗血的口子。
    “你等一下。”
    她小声说了一句,转身从床底下一个破旧的木箱里,翻出自己的急救箱。
    那是一个生了锈的饼乾铁盒,里面装著一小瓶碘伏,一包棉签,还有几张创可贴。
    这就是她全部的医疗用品了。
    她拿著东西,重新走到床边,轻声说:“我帮你把伤口处理一下吧,不然会发炎的。”
    简洐舟淡淡嗯了声。
    张招娣將棉签沾上碘伏,说:“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
    她俯下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一股淡淡的廉价茉莉花香皂的味道,混合著少女身上特有的馨香,钻入简洐舟的鼻腔。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张招娣的动作很轻,很柔。
    冰凉的碘伏触碰到伤口,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简洐舟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的注意力,全被眼前这张放大的脸吸引了。
    离得这么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她左脸上那道从眼尾延伸至下頜的疤痕。
    疤痕已经陈旧,呈现出一种暗红色,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她本该清秀的脸上,破坏了所有的美感。
    好丑。
    他不是没见过丑的,但这么近距离地看,还是让他心里升起一股生理性的不適。
    身体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一个极其细微的闪躲动作。
    然而,就是这个动作,刺痛了张招娣的心臟。
    她拿著棉签的手,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她知道,他嫌她丑。
    虽然她已经习惯了各种各样的目光,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她觉得如此难堪。
    她默默地收回手,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好了。”
    她把东西收回铁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简洐舟看著她突然变得沉默的背影,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解释,也不屑於解释。
    他动了动,感觉浑身都黏腻得难受,血污和泥水混在一起,让他洁癖发作,几近崩溃。
    他瞥了一眼角落里那扇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木门,冷声开口:“浴室在哪?”
    张招娣指了指那扇门,小声说:“里面可以洗澡,但是热水器有点旧,可能要等一会儿才有热水。”
    简洐舟站起身,径直走了过去。
    他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狭窄的空间里只有一个发黄的洗手台和一个淋浴喷头,墙角的瓷砖缝隙里全是黑色的霉斑。
    他脸上的嫌恶几乎要凝成实质。
    但再嫌弃,也比忍受这一身骯脏要好。
    他回过头,看向张招娣,才发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有衣服吗?”他询问。
    他身上这件名牌衬衫已经彻底报废,不可能再穿。
    张招娣啊了下,隨后才明白,他是找她要衣服穿。
    她的脸颊一下就红了。
    让他穿自己的衣服?
    她慌乱地跑到那个小小的塑料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掛著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旧毛衣。
    他那么高,她的衣服他根本穿不下。
    目光在衣柜里逡巡,最后,落在了最底下叠著的一条灰色睡裤上。
    那是她最大最宽鬆的一条裤子了。
    她咬著唇,脸颊烫得像要烧起来,拿出那条睡裤,走到他面前,低著头,几乎不敢看他,將裤子递了过去。
    “这个……你先將就一下,上衣没有合適的。”
    简洐舟看著她递过来的睡裤,面料是廉价的纯棉,已经洗得有些起球,但还算乾净。
    他接了过来,转身走进了那间狭小的浴室。
    门被关上。
    很快,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张招娣站在原地,心跳得飞快,脑子里乱糟糟的。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水声停了。
    浴室的门被拉开,简洐舟走了出来。
    张招娣下意识地抬头,只看了一眼,呼吸就窒住了。
    少年只穿了她给的那条灰色睡裤,松松垮垮地掛在劲瘦的腰上,露出了清晰的人鱼线。
    他的上身赤裸著,头髮还在滴著水,水珠顺著他线条分明的胸膛和腹肌缓缓滑落,没入那片引人遐想的布料之下。
    他虽然看著清瘦,身上却覆著一层薄薄的肌肉,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野性的张力。
    张招娣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样的画面,她的脸颊瞬间烧成了晚霞,慌乱地移开视线,心跳如鼓。
    简洐舟没在意她的反应,径直走到桌边,拿起那条她之前用过的毛巾,转身准备擦头髮。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剎那。
    张招娣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后背。
    她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光洁的脊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
    青的、紫的、暗红的……从他的肩胛骨一直蔓延到后腰,看起来触目惊心,像是被什么钝器狠狠抽打过。
    她刚刚都还后悔,收留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但现在看著他满后背的伤,心里头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酸楚和怜惜。
    他也不过是个和自己一样,在泥潭里挣扎的可怜人。
    “你的后背……”她觉得他应该去医院看看,但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我睡哪?”简洐舟现在困的要死,只想睡觉。
    但看著房间里唯一的床,他眉头狠狠皱起来了。
    这个女孩,不仅丑,还穷。
    不过,现在他也没资格嫌弃。
    张招娣面色一囧。
    睡哪?
    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只有一张一米二宽的吱呀作响的铁架床。
    张招娣又看了眼他身上的伤,最后善心发作,指了指那张床。
    “你睡床吧,你身上有伤。”
    “那你呢?”简洐舟擦著头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我睡地上就行。”她说著,就从那个破旧的塑料衣柜里,抱出几件自己不常穿的旧衣服,在床边的空地上铺开,弄成一个简易的地铺。
    简洐舟看著她的动作,眼神复杂。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理所当然地在床上躺了下来。
    床垫很薄,身下的铁架因为他的重量,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著。
    身下是硌人的床板,空气里是挥之不去的霉味,耳边是隔壁夫妻的吵架声和窗外没完没了的雨声。
    这一切,都让他烦躁无比。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睡在地上的女孩,那刻意放轻的,浅浅的呼吸声。
    真是……糟透了。
    第二天清晨。
    简洐舟是被一阵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一股寡淡的米粥味吵醒的。
    他睁开眼,浑身都僵硬酸痛。
    陌生破败的环境,让他有片刻的恍惚。
    张招娣已经起来了,正背对著他,在电磁炉前忙碌著。
    “你醒了?”听到动静,她回过头,脸上带著一丝拘谨的笑,“我煮了粥,你吃点吧。”
    她端著碗走过来,碗里是稀饭,上面放了一点她自己醃製的咸菜。
    简洐舟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死死地拧在一起。
    “这是什么?”
    “粥啊。”张招娣被他问得有些莫名其妙。
    “人吃的?”他语气里的嫌恶,不加掩饰。
    张招娣端著碗的手,微微一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她低下头,声音很小,却带著一丝倔强,“肯定是人吃的啊,我平时就吃这个。”
    简洐舟实在不喜欢,別开脸,说道:“我不饿。”
    说完,便翻了个身,背对著她。
    张招娣站在原地,端著那碗粥,有些无措。
    又被嫌弃了。
    热气氤氳了她的眼,她用力眨了眨,將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她没有再劝,默默地走到桌边,將那碗粥放在桌上,然后端起自己那碗,小口小口安静地吃了起来。
    一顿早餐,在压抑的沉默中结束。
    简洐舟一整天都躺在床上,像个大爷一样。
    他身上的伤口虽然不深,但淋了雨,又没得到很好的处理,开始隱隱发作,让他头晕脑胀,浑身无力。
    他渴了,想自己下床倒水,结果刚一站起来,就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最后还是张招娣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你坐著,想做什么告诉我。”她扶著他坐回到床上,柔声说道。
    “我要喝水。”简洐舟指了指杯子。
    “好。”
    张招娣立即给他將水倒来,放在他手里。
    简洐舟看著她,觉得这女孩虽然丑了点,但还挺会照顾人的。
    从那之后,简洐舟便彻底放弃了自己动手,开始使唤起张招娣来。
    “水。”
    “毛巾太脏了,换一条。”
    “你就没有別的吃的吗?”
    他跟个少爷一样。
    张招娣看在他受伤的份上,默默地忍受著。
    傍晚,隔壁又传来夫妻俩激烈的爭吵声,夹杂著孩子的哭闹。
    简洐舟被吵得心烦意乱,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脚踹在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发出一声巨响。
    “吵死了,这种鬼地方怎么住人。”他低吼道,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张招娣正在收拾桌子的动作一顿。
    她转过头,看著那个满脸暴躁又嫌弃的少年,心里头有些不舒服。
    她抿了抿唇,开口说道:“这里就是鬼地方。”
    “你要是住不惯,可以走。”
    简舟猛地回头,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这个一直唯唯诺诺,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丑丫头,竟然敢赶他走?
    一股怒火直衝天灵盖。
    他想骂人,想摔东西,想让她看看自己到底有多不好惹。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走?
    他能走到哪里去?
    身无分文,伤还没好,他的自尊也不容许他去求朋友,更別说求那个他恨透了的父亲。
    他一定要让父亲先低头,来找他。
    所以最终,简洐舟只是死死地瞪著她,胸膛剧烈起伏,然后又重重地躺了回去,用后脑勺对著她,一声不吭。
    张招娣看著他那副样子,心里既解气,又有点说不出的酸楚。
    她没再说话,默默地收拾好东西,拿起掛在门后的帆布包,准备出门。
    “你去哪?”
    身后传来男人闷闷的声音。
    “上班。”
    她头也不回地答道,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被关上,房间里又只剩下简洐舟一个人。
    他听著门外远去的脚步声,烦躁地用拳头砸了一下床。
    张招娣在一家小餐馆打零工,洗盘子,端菜,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晚高峰的时候,忙得脚不沾地。
    等忙完下班后,她去买了点肉,又从自己那点微薄的薪水里,抠出几块钱,去旁边的药店买了点消炎药和活血化瘀的药膏。
    回到那栋破旧的居民楼下,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黑漆漆的,没有灯光。
    他不会真的走了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的心,竟然空了一下。
    她自嘲地笑了笑,加快了脚步。
    推开门,打开灯,往床上一看,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后,她悄悄鬆了口气。
    简洐舟听到开门声,眼里闪过一抹亮光,坐起身,“你回来了啊!”
    然后目光直勾勾看著她將手里的塑胶袋。
    “嗯,我去煮饭。”
    很快,小小的出租屋里,飘起了久违的肉香。
    张招娣的手脚很麻利,没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片粥就煮好了。
    她將粥和刚买的药一起放在桌上,“吃吧。”
    简洐舟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胃里饿得直抽抽。
    他看著那碗粥,脸上依旧是那副嫌弃的表情,但喉结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慢吞吞地挪到桌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米粥熬得软烂,肉片滑嫩,带著薑丝的微辣,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和胃里的空虚。
    他一口接一口,很快就將一碗粥吃得见了底。
    吃完,他放下碗,看著正在默默收拾东西的张招娣,喉咙有些发乾。
    “餵。”他叫了她一声。
    张招娣回过头。
    “那个……多少钱?”他彆扭地开口,视线瞥向別处。
    张招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这碗粥。
    她摇了摇头,“不用。”
    “我说过,我会还你。”简洐舟很坚持。
    他看著她,昏黄的灯光下,她脸上的那道疤痕似乎也没那么碍眼了。
    “等我有了钱,双倍还你,不,十倍还你。”
    见他这么认真,张招娣说了数,“两块,这碗粥。”
    听见她说只要两块,简洐舟心里骂了她一句傻子,都不知道多要点。
    不过如果她不傻,他也不会被她收留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
    简洐舟的伤好得很快,额角的伤口结了痂,后背的淤青也渐渐散去。
    他不再整天躺在床上,偶尔会坐在桌边,看著窗外发呆。
    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因为多了一个人,显得更加拥挤,却也多了几分活气。
    简洐舟发现自己竟然开始习惯了。
    习惯了每天早上在寡淡的米粥味中醒来,习惯了听著隔壁夫妻的吵闹,习惯了那个丑丫头在狭小的空间里忙忙碌碌的背影。
    他甚至觉得,她低头认真洗菜的样子,侧脸的轮廓还挺柔和。
    这天,简洐舟在床上躺得骨头都快生锈了。
    他翻身下床,在房间里踱了两步,觉得无聊,决定出去走走,顺便去接一下张招娣。
    之前她无意提过一次,是在一家叫佳佳餐馆工作。
    他问了两个人后,就找到了那家餐馆。
    餐馆不大,油腻的玻璃门上贴著“盖饭、炒麵”的红纸。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街对面,隔著一条马路看著。
    晚饭的高峰期,店里人满为患。
    张招娣穿著一件不合身的灰色工作服,在狭窄的过道里穿梭,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陀螺。
    “三號桌的面上快点。”
    “小张,把那桌收一下,没看客人等著吗!”
    老板娘尖锐的嗓门,隔著一条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张招娣被一个客人不小心撞到,手里的汤汁洒了出来,烫红了手背。
    她只是飞快地缩回手,对著客人连连鞠躬道歉,然后又转身,拿起抹布,蹲在地上,仔细地擦拭著油腻的地板。
    她的背影那么瘦小,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简洐舟站在原地,心口突然觉得有些闷。
    他想起了自己。
    整天躺在床上,心安理得地使唤著她,嫌弃她煮的粥,抱怨她住的地方。
    而她,却在这里,为了那少得可怜的薪水,被人呼来喝去,干著最脏最累的活。
    她给他买药,给他煮加了肉的粥,自己却只吃最便宜的咸菜。
    简洐舟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他一直等到餐馆打烊。
    张招娣拖著疲惫的身体走出来。
    她看到站在路灯下的少年时,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她快步走过去,脸上带著一丝惊讶和担忧。
    简洐舟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接过了她手里的帆布包。
    “我给你提著。”
    他的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她的手很凉。
    张招娣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把手缩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简洐舟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张招娣要小跑著才能跟上。
    快到楼下时,他突然停住脚步。
    “明天,我也去找工作。”
    张招娣抬头,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懵了下。
    找工作?
    他伤好了,要找工作了。
    找到工作,有了钱,他就要走了吧。
    她知道,他迟早要走的。
    他跟她,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脾气那么坏,那么挑剔,走了,她就不用再受气,不用再看他嫌弃的脸色,对自己来说,是好事。
    可是……
    为什么心口这么难受?
    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她几乎要掉下眼泪。
    张招娣用力咬著下唇,將那股汹涌的酸涩强行压下去。
    她扭过头,看著少年在昏暗路灯下稜角分明的侧脸,看著他挺直的鼻樑,和他那双总是带著冷漠和不耐烦的漆黑眸子。
    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在眼眶里打著转,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只知道现在心里头很难受。
    很想说,你能不能別走。
    但想到他嫌弃的眼神,她又说不出口了。
    回到出租屋后,一声不吭地走进那小小的仅能容纳一人的厨房区域,从塑胶袋里拿出餐馆老板娘给的肉片和青菜。
    算了,就当是散伙饭吧。
    她麻利地洗菜,切肉,很快,电磁炉上就传来了“滋啦”的声响,香味也瀰漫整个屋子。
    简洐舟的肚子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没一会儿,一盘青椒肉丝,一碗炒青菜,还有两碗冒著热气的白米饭被端上了桌。
    “吃饭吧。”张招娣喊了声。
    简洐舟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大筷子肉丝塞进嘴里。
    好吃。
    他埋头,风捲残云般地吃著。
    吃了大半碗饭,他才发现,对面的女孩一口都没动,只是拿著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著碗里的米饭。
    “你怎么不吃?”他疑惑地问。
    张招娣抬起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没什么胃口。”
    她放下筷子,“你吃吧,我去洗个澡。”
    说完,她便拿著换洗衣物,逃也似地进了浴室。
    过了几分钟,外面传来少年好听的声音。
    “招娣,你真不吃吗?”
    “不吃。”张招娣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回了声他。
    “那我都吃了啊。”
    简洐舟说完,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嗯后,才转身回到饭桌上,將张招娣那一碗饭端起来,继续吃。
    等她洗完澡出来,桌上的饭菜已经被吃得乾乾净净,连盘子里的汤汁都没剩下。
    而简洐舟正收拾碗筷,拿到水池边洗掉。
    张招娣默默地走到床边,像往常一样,从衣柜里抱出那堆旧衣服,准备在地上铺开。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按住了她的动作。
    “你不用睡地上了。”简洐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伤好了。”他看著她,“你睡床。”
    张招娣抬头,对上他那双漆黑的眸子。
    他说完,也不等她反应,就从她身边走过,拿了换洗的衣服,径直进了浴室。
    浴室里很快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张招娣站在原地,抱著那堆旧衣服,看著那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躺上去。
    等简洐舟擦著头髮出来时,看到的就是女孩又傻愣愣地躺在地上。
    他骂了句:“傻子。”
    “让你睡床,你又躺地上干嘛。”
    他將地上的张招娣拉起来,然后自己躺了下去。
    “快睡吧,忙了一天了。”他背对著她,又说了句,“別担心我,我身体强壮得很。”
    张招娣看著他蜷缩在地上的高大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最后,她还是默默地爬上了那张属於她的床。
    夜深了。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只剩下屋檐滴答的水声。
    突然!
    “操!”
    一声压抑的,带著极度噁心的低咒在黑暗中响起。
    紧接著,就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响动。
    张招娣被嚇得一个激灵,慌忙坐起身,“怎么了?”
    “妈的,有东西爬我腿上。”
    简洐舟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整个人已经从地上弹了起来,正拼命地抖著自己的裤腿。
    张招娣打开灯,就看到他一张俊脸惨白,嘴唇都在哆嗦,那副样子,像是见了鬼。
    顺著他的视线看去,一只油光鋥亮的大蟑螂,正慢悠悠地从他刚才躺过的地方爬过。
    张招娣:“……”
    她默默地下床,拿起一只拖鞋,乾净利落地“啪”一声,解决了那只蟑螂。
    简洐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噁心得想死。
    “你还是睡床吧。”张招娣看著他那副快要厥过去的样子,小声提议。
    她说著,就准备重新去地上躺下。
    手腕,却被一把攥住。
    “一起睡。”简洐舟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张招娣的脸一下就红透了,“不……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简洐舟一把將她拉了回来,“放心,我对你没兴趣,也不会对你做什么。”
    说完,他根本不给张招娣拒绝的机会,强硬地將她按在了床铺最靠墙的里侧。
    然后,他自己也跟著躺了上来。
    那张一米二宽的铁架床,瞬间变得拥挤不堪。
    床板因为两个人的重量,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张招娣几乎是整个人都贴在了冰冷的墙壁上,一动也不敢动。
    但身后少年身体传来的灼热温度,隔著薄薄的衣料,还是源源不断地传来。
    黑暗中,她的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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