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时大时小,就是不肯停。
    时间一转眼来到了四月二十。
    天空阴沉沉的,厚厚的灰云像铅块一样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
    虽说入夏以来多暴雨,但如此连绵不绝的阴雨,还是极为罕见。
    陆临川站在廊下,看著院子里密密的雨幕,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
    京城的地势是西北高、东南低,周围有永定河、高粱河、通惠河几条河。
    要是这雨再这么下下去,城外低洼的地方恐怕就要被淹了。
    万一河水暴涨,衝垮了堤坝,城外那几万流民住的地方,眨眼间就会变成一片汪洋。
    就算没这么严重,连著这么多天下雨,那些饥寒交迫的流民里,又有多少体弱的熬不过去?
    他嘆了口气,转身回屋。
    换上崭新的青色官服,胸前绣著鷺鷥图案,戴好乌纱帽,陆临川走出房门。
    舅舅李诚已经把驴车套好等在院子里,身上披著厚厚的蓑衣,斗笠压得很低。
    母亲李氏和舅妈王氏送到门口,脸上都是担忧。
    “川儿,雨大路滑,千万小心!”李氏替他整了整衣领,又对李诚叮嘱,“他舅,赶车慢点,別著急。”
    王氏也说:“是啊,这雨下得人心慌,早点回来。”
    “娘,舅妈放心。”陆临川应了一声,踩著湿滑的石阶上了驴车。
    李诚一抖韁绳,灰驴迈开步子,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水,驶进了迷濛的雨帘里。
    车厢里有些顛簸,陆临川靠著车壁,思绪隨著车轮滚动。
    这几天在家,他也没閒著。
    《三国演义》第二册的手稿快写完了,等检查一遍错漏之后,就能交给翰墨书局了。
    水生正式拜了石勇做师父,风雨无阻,天天去练武。
    石勇这人,確实重情重义,隔一两天就来家里坐坐,有时带点乡下的山货,有时捎些不值钱但实用的东西,態度恭敬又带著感激,话不多,但人很实在。
    陆临川对他越来越看重。
    思绪飘到了那天太平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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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梁家小姐邀请,却因为突然下大雨没能见上面,自己反而淋成了落汤鸡。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第二天,梁府就派了个体面的管事婆子上门道歉。
    话说得很诚恳,礼数也周全,还送了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两匹上好的杭州丝绸。
    虽未明言缘由,但双方心照不宣。
    李氏和王氏喜出望外。
    她们原以为这等高门亲家,规矩大,架子也大,未曾想竟如此谦和知礼。
    李氏不敢怠慢,也精心挑选了回礼。
    最令陆临川动容的,是夹在礼物中的一张素雅笺。
    展开一看,是梁玉瑶的亲笔:
    “前日湖畔之约,本欲一晤,略表谢忱。奈何天公不作美,骤雨倾盆,仓促间未能如愿,反累公子雨中久候,实乃玉瑶之过。思之愧怍,辗转难安。公子雅量,万望海涵。另,雨寒侵骨,望公子善自珍摄,勿以琐事为念。玉瑶谨上。”
    字跡清秀娟丽,笔锋含蓄有力,一看就是大家闺秀常年练习簪小楷的功底。
    字里行间,歉意真诚,关切之情也表达得含蓄又贴心,既保持了闺阁女子的矜持,又显得温婉体贴。
    陆临川读罢,心头暖意融融,对这位未曾深谈的未婚妻,平添了几分好感与敬重。
    他立即提笔写回信表达谢意,让她不必將此事放在心上。
    想了想,他又在信末工整地抄录了一首李商隱的《无题》: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鉤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没有什么比赠诗更能含蓄而妥帖地表达心意了。
    选这首诗,陆临川自有考量。
    赠予正室夫人的诗,与赠予清荷那等情意缠绵之作,须有区別。
    夫妻之情,贵在相知相守,生活气息重於浓烈情爱。
    此诗前两联意境清雅,“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一句,既含蓄表达了心意相通、彼此理解的夫妻情分,又不显轻佻,契合正妻身份。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的意思是,可嘆我听到更鼓报晓之声就要去当差,在翰林院进进出出,好像蓬草隨风飘舞。
    这两句在写自己公务繁忙、身不由己的现状,像是对未来妻子略带歉意又带著点家常意味的“抱怨”,透著一股憨直的正经夫妻相处之感。
    全诗情感含蓄蕴藉,由他赠予梁玉瑶,情景有变,突破了原诗的本意,有了新的含义,既表达了心意相通,又符合未婚夫妻尚未深交的分寸,更暗含对未来共同生活的嚮往,颇为得体。
    虽然有一些例如“画楼西畔桂堂东”这类指向不明的字词,但也无伤大雅。
    诗本来就是以意逆志,以象会心的艺术,只要不是硬伤,没人会钻牛角尖。
    嗯,她应该会喜欢的。
    其实,若真较起真来,这信件一来一回,也算是私相授受,有违礼制。
    但似乎两人都不是那等拘泥俗礼之人,倒显出几分难得的真性情来。
    至於那把在风雨中护他片刻的油纸伞,他早已小心修补妥帖,珍重收好……等大婚之后再还给她?!
    不知那时又会是什么光景。
    “川哥儿,坐稳了!雨又大了!”车外传来李诚的提醒,打断了陆临川的思绪。
    他掀开车帘一角,只见雨点变得又大又急,噼里啪啦砸在车篷上,天地间一片白茫茫,不由得皱了皱眉。
    不知朝廷是否有预案,京师发洪水可不是小事,尤其是现在流民聚集,一不小心就会闹出大乱子。
    李诚紧握韁绳,控制著驴车在泥泞的路上艰难前行。
    驴车在翰林院朱漆大门前停稳。
    陆临川下了车,对李诚说:“舅舅回吧,路上小心。”
    李诚应了一声,看著他走进那象徵著清贵与学识的森严大门,才调转车头,消失在雨幕里。
    翰林院,是储备和培养人才的地方。
    庭院深深,古柏森森,即便大雨滂沱,也自有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
    空气里混合著陈年墨香、书卷气和雨天潮湿的泥土味。
    陆临川在门房递上名帖和身份牙牌,由一名青衣小吏引著,穿过几重院落,前往掌院学士陈元敬办公的地方。
    陈元敬,字伯端,五十多岁,面容清瘦,留著三缕长须,目光沉静锐利,是翰林院里清流官员的领袖,名声很好。
    “下官陆临川,拜见陈大人。”陆临川进去,依礼参拜。
    陈元敬放下手中的硃笔,抬眼打量这位新科状元、天子近臣,也是新晋的“皇亲”。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点头:“陆修撰不必多礼。坐吧。”
    等陆临川在下首坐好,陈元敬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著分量:“翰林院是清贵之地,也是务实之所。修史撰文,侍讲经筵,看著清閒,实则关係著国家文脉和君主德行修养。你那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振聋发聵,老夫也很认同。但是,立言更要立行,空谈误国,实干才能兴邦。希望陆修撰牢记在心,在职责范围內,勤勉务实,不要辜负陛下恩典,也不要辜负你胸中所学。”
    这番话,既有勉励,也有提醒,陆临川听懂了其中的意思,恭敬地回答:“大人的教诲,下官一定牢记。必定恪尽职守,用真才实学求实际效果。”
    看来这位陈学士与普通的清流还是有些差別,对自己没有什么敌意。
    翰林院里,最不缺的就是一甲进士,往届的状元都有好几个,但陆临川是三元及第,终究还是高一个档次。
    陈元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不再多说,吩咐一位姓周的老翰林带陆临川去熟悉衙署环境和认识同僚。
    然而,刚走出掌院学士的公房,气氛就变了。
    引路的周翰林態度还算平和,但路上遇到的同僚,目光就复杂多了。
    有好奇打量的,有冷淡疏远的,更有毫不掩饰的冷眼和敌意。
    “哼,攀上高枝,成了皇亲,自然不一样了。”一个压低的冷哼从不远处传来,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说话的是个姓吴的编修,上一届榜眼,浙江人士,“清流”含量超標,对陆临川极其敌视。
    “慎言!”旁边有人小声劝道。
    吴编修却不理会,自顾自地继续说著,声音反而高了些。
    陆临川心里明白,这就是翰林院里另一部分人的看法,把他当成外戚异类,玷污了翰林院的清誉。
    他们未必全是清流,但对“皇亲”身份本能的排斥和对“幸进”的鄙视,让他们站在了对立面。
    陆临川脚步没停,脸色平静得像没听见一样。
    泼妇骂街实在幼稚,他不屑为之。
    且初来乍到,锋芒毕露不是明智之举。
    就算真的要对付某人,他大概也会是面上笑嘻嘻,背后捅刀子……
    他跟著周翰林,走过典簿厅、编检厅、待詔房,熟悉各处是干什么的,也拜会了几位资歷深的“老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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