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內陈设典雅,墙上掛著名家字画,案几上摆著精致的茶具。
    僕人备好热茶和点心,恭敬地站在一旁等候吩咐。
    梁安在主位坐下,示意陆临川坐在客位。
    李诚父子则自觉地站在陆临川身后,像两个尽职的隨从。
    陆临川本想让他们也坐下,但见两人摇头拒绝,便不再勉强。
    “陆会元的大作《六国论》,在下拜读多遍,受益匪浅啊。”梁安端起茶盏,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陆临川脸上,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陆临川微微一笑:“梁大人过奖了,不过是些粗浅见解。”
    梁安摆摆手,又恭维了几句。
    他请陆临川到府中招待,除了感谢救女之恩,也存了试探的心思。
    女儿虽说是对方所救,但毕竟只是一面之词,他不得不谨慎,若发现是歹人,他也好当场拆穿,顺藤摸瓜找出幕后凶手……
    这样想著,梁安便有意將话题引向朝局,连问了几个关於边防、税制的问题
    陆临川意识到对方是在试探自己,有些不高兴,但都进梁府做客了,也不好直接撕破脸皮得罪人,便一一作答。
    既指出问题癥结,又不偏不倚地分析利弊……见解独到,言辞恳切,但始终没有表达自己的倾向。
    隨著谈话深入,梁安眼中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钦佩……这般见识和谈吐,绝非寻常人所能模仿,定是陆会元无疑!
    陆临川发现这位梁大人虽然对朝政很了解,但见解並不深刻,更像是一个热心的旁观者。
    不过他有个优点,就是知道自己见识有限,所以对真正有才学的人格外尊重……
    陆临川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先前梁玉珂在驴车上就滔滔不绝地討论变法利弊,现在梁大人又拉著自己分析辽东局势。
    怎么梁家人都热衷於谈论朝政?难道是因为出了一个皇后?
    若是按照这个规律,如果有机会的话,那位二小姐梁玉瑶怕不是也会拽著自己聊边患军务?
    他想像著那位容貌酷似神仙姐姐的梁二小姐,用那张明艷动人的脸,一本正经地和自己討论九边军餉问题的场景。
    这画面实在有些违和,却又莫名让人期待……咳咳,想歪了。
    不知不觉,茶已换过三巡。
    时辰不早,陆临川打算告辞。
    梁安忽然正色道:“陆会元,在下有一事请教。”
    陆临川见他的口气和之前“考校”时大不相同,心道这茶果然不是白吃的:“梁大人请讲。”
    他倒想听听对方有什么事要问自己,若太过危险,他自会拂袖而去。
    一个新科会元,可以不看皇亲国戚的脸色。
    梁安斟酌片刻,嘆了口气:“严党变法,有一项重要內容就是改革漕运,要先查清漕粮亏空的原因。”
    他停顿片刻,看了看陆临川,发现对方一副“你继续说”的表情,便继续道:“近年来运到京师的漕粮每年都在减少。除了天灾导致收成锐减外,贪污肯定是主要原因。陛下任命我提领锦衣卫,彻查此事……结果我刚抓了个漕帮小头目,女儿就被人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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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完对方的阐述,陆临川先是一愣。
    锦衣卫在他印象中应该是人才济济的机构,怎么会让一个毫无经验的国丈来统领?
    而且还要调查漕运这种水深得能淹死王八的事?!
    漕运关係国计民生,每年数百万石粮食从江南经大运河运往京城,沿途关卡眾多,利益纠葛复杂。
    没有几十年的官场经验,根本理不清其中利害关係……
    看来朝廷確实人才匱乏,连锦衣卫都到了无人可用的地步。
    “梁大人想如何?”陆临川直接问道。
    如果对方说请帮他想一个查案办法的话,他绝对会拔腿就跑。
    梁安面露难色:“我想辞掉这个差事,又怕陛下怪罪,您看……”
    闻言,陆临川鬆了一口气。
    这位国舅既不想得罪漕运背后的利益集团,又不敢违抗皇命,处境確实尷尬。
    “若大人想查清漕运弊案,在下无能为力。”陆临川斟酌著词句,“但若只是想明哲保身,倒是有个法子。”
    梁安眼睛一亮:“计將安出?”
    “彻查,但不要轻易抓人,遇事多向陛下请示。”陆临川缓缓道出后世职场常见的“开摆”策略,“每日写奏摺匯报进展,遇到难事就请陛下定夺……”
    这套方法看似勤勉,实则將责任推给上级。
    既不得罪人,又能给皇帝留下认真工作的印象。
    时间一长若还没有进度,皇帝要么另派他人接手,要么会找人来帮忙,反正不会斥责。
    所谓“就怕人又蠢又勤快”是也。
    梁安沉思片刻,想通精妙之处后,拍案叫绝:“陆会元真乃奇才!”
    陆临川微微一笑。
    这番话就算传出去也挑不出毛病,既帮了梁安留下人情,又不会给自己惹麻烦。
    时近正午,梁安热情邀请三人留下用膳。
    陆临川婉言谢绝:“家中老母还在等候,久留不归恐生担忧。”
    梁安再三挽留无果,只好亲自將三人送至府门外。
    临別时,他郑重道:“今日承蒙陆会元指点,他日若有用得著梁某的地方,儘管开口。”
    陆临川拱手道別,带著舅舅和表弟登上驴车。
    回程路上,李诚小心翼翼地驾著车,生怕再出什么差错。
    经过上午的惊险,他已经掌握了些赶驴车的诀窍。
    “川哥儿,刚才那位大人是国丈?”舅舅李诚问道,“你怎么看起来跟他这么熟络?”
    陆临川简单解释:“只是读过我的文章罢了……今日之事,回去不必细说,免得母亲担心。”
    李诚连连点头。
    他虽然老实,但也知道有些事不宜张扬。
    三人回到槐树巷时,午时已过。
    舅妈王氏已经在大门口翘首以盼。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靛青布裙,腰间繫著素色围裙,髮髻用木簪挽得一丝不苟,清秀的脸上写满焦急。
    一见到他们,王氏立刻迎上前:“哎哟,老天爷,你们再不回来,姐姐都要亲自出门来寻了……”
    她注意到驴车,惊讶道:“怎么买了驴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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