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母强忍心中不安,將韶音带回来的东西一一藏好。
    正这当口,管家老陈从外头回来了。
    乳母去开门,管家老陈著急道:“我去酒楼找了,只有一个小廝递话出来,说音音今天一早逃出去了,可我四下找了,都不见人!”
    “我方才去官府看了,今日也无人报官,音音从酒楼逃出,没回家,又没去报官,她能去哪里呢?”
    管家老陈年事已高,慌忙之中也没看到屋里的许韶音。
    乳母赶忙道:“音音回来了!”
    她简短交代事情:“受了些伤,但是没被欺负,是飞月楼的小姐妹帮她逃出来的。”
    管家老陈连忙快走几步,穿过院子,就见到正从屋里往外走的许韶音。
    许韶音刚换过衣服,此刻拎著裙角,嫣然笑道:“陈管家,我回来了。”
    老陈两行老泪落下:“多谢老爷夫人保佑!多谢老爷夫人保佑!”
    如果说乳母是韶音的半个脸,那管家老陈就是韶音的半个爷爷。
    从韶音的爷爷辈开始,管家老陈就在府里当差了。
    如今虽然子孙已经脱了奴籍,另立门户,他可以回去当个閒散老翁,但因著韶音爹娘已逝,他还是坚持留在府里。
    一边照看府里的大小事,一边也照顾著韶音。
    確认过韶音只是些许外伤,並没有遭人欺负之后,管家老陈也鬆了口气。
    许韶音將山庄的事又对管家老陈讲了一遍,果不其然,老陈的反应跟乳母一模一样。
    “孩子,世上没有白来的好事,这便宜咱们不能占……”
    许韶音摇头:“陈管家,这不是白来的好事,我不是说过那位林娘子提点我许多吗?”
    许韶音正色道:“林娘子跟我说,每个人来山庄,都是有缘故的。”
    “我想起来我去山庄之前,对著河水发誓了,我说我一定不能任由那些恶人继续作恶,残害无辜女子,飞月楼的姐妹们一直在被欺压,我不想她们也落入与我相同的境地……”
    许韶音眼中带泪:“庄主姐姐说了,自助者天助之,是因为我先有了自强的想法,才会遇到她。”
    “庄主姐姐虽然不肯说她是神仙,但林娘子跟我说,庄主就是神仙……她帮我们,便是想让我们自强自立,改变这不公和困境!”
    乳母和管家看著自幼养大的小姐说出这番话,心头也是一颤。
    是啊,小姐从来就不是外表看著的那样柔弱,她一个孤女,能在父母过世之后,变卖家產,还清债务,为爹娘正名,守住老宅……
    桩桩件件,都是小姐自强自立的映照啊!
    头髮花白的管家老陈忽然欣慰地笑了,他转头看向乳母:“银君,小姐大了,我们也可放心了。”
    乳母眼中也有泪光:“小姐,我们听你的!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
    许韶音当天就报了官,將自己的伤势一一呈验。
    验伤的仵作娘子十分惊嘆韶音的果决:“我所遇见遭受虐打之后,立时来报官的,你是第一个!”
    仵作娘子三十多岁,十分的麻利干练,很快就將伤情验明。
    大雍朝律法森严,便是飞月楼的掌柜和富商,也只能以压迫欺骗诱导的方式让舞姬歌姬们沦落,不得用强。
    以往官府也收到过报案,只可惜不是人人都有勇气站出来指证,將伤情展露在大家面前。
    许韶音是第一个。
    她站在官府公堂之中,只穿著中衣,披著外裳。
    前面,是知县大人和县衙的师爷、录事,两旁,是讼师仵作衙役和被带来的飞月楼掌柜、富商、舞姬姐妹、跑堂小廝等人。
    后方,则是许许多多前来听讼的百姓,他们挤在门口,话语並不好听,嘈杂声中,有嘆息同情,也有辱骂嫌恶。
    但许韶音站在堂上,不卑不亢,不为所动。
    他们太小看她了。
    当年父母双亡,年幼的她带著乳母和管家下人四处求告,终於在亲族和父母挚友的帮助下,查明父母死因,將凶手绳之以法。
    那时候就有很多人说过,她看著柔弱,却一身反骨。
    哪有小小女子,年幼单薄,竟敢上公堂告状的!
    可她就是要做!
    若是不做,爹娘身上的冤屈一辈子都洗刷不清,世人只会说她爹娘利慾薰心、携款潜逃。
    她做了,爹娘的清白才得以水落石出。
    原来,他们带著那么多人的钱財外出做生意,没有卷钱逃跑,而是出钱的人走漏了风声,引起匪盗歹心,谋財害命。
    爹娘的尸骨沉在运河里,打捞不上来,但爹娘的清白,从此分明了。
    她也不是那个“被携款潜逃的父母拋下当诱饵”的不值钱的丫头。
    她证明了,她是父母疼爱的女儿,父母直到死的那刻,都是惦记著她的。
    父母的冤屈洗刷之后,小小的韶音还要面对债主的追偿。
    匪盗被捕杀头,可被他们掳去的钱財却没有还回。
    债主们不提是谁走漏了风声,也不提此事起於匪盗,並非许家夫妇之过,他们只认钱財。
    “钱財是你爹娘拿走的,如今就该你来还!”
    年幼的许韶音要面对这一切,她没有责怪那些要钱的人,爹娘清白,但债主也无错。
    所以她將家產变卖,偿还债务。
    只可惜到最后还是欠缺不少,一度要卖掉老宅。
    管家老陈说:“卖了就卖了,小姐你往后就跟隨我去乡间居住,权当是我孙女。”
    乳母也说:“也可跟我回去,虽我家贫,但有我一口饭吃,便有小姐你的一口。”
    但许韶音拒绝了。
    爹娘已经死了,家產也都没了,只有这座宅子,是她和爹娘的回忆。
    爹娘出门前,娘亲连夜给她绣了新的肚兜,爹爹说此番一定给她带回一张想要的胡琴……
    她没办法拋下这处宅子。
    最终,选择去风月楼当舞姬。
    卖艺不卖身,过得比寻常人辛苦许多,但也因为容貌舞姿出眾,侥倖得了些赏钱,慢慢的,將剩下的债务一一还上。
    ……
    那样的困难都没打倒她,何况眼前这点小事。
    许韶音就那样柔柔弱弱,又堂堂正正地站在公堂上。
    世人的怜悯和讥讽都不会改变她,只会化作日月风雨,照亮她前行的路。
    ……
    许韶音在公堂上,將飞月楼逼良为娼的事情全说了出来。
    飞月楼的掌柜狡辩:“分明是你打坏了吴老板的白玉酒杯,还不起钱,才要诬告於我!你可知诬告是重罪,乃是要杖二十大板的!”
    但许韶音並不畏惧:“我没做过的事,我不怕。反倒是你们,说我打坏了吴老板的酒杯,可有证据?”
    掌柜的早有准备,命人呈上几片白玉酒杯的碎片:“你摔碎的就是这只!”
    “如何证明?”
    “吴老板便是证明。”
    “那我也可以说是吴老板自己摔碎的,诬赖於我。”
    韶音的声音轻柔,但语气態度,却十分坚硬:“如今我和吴老板互相攀咬,现场又无他人,此事便无从证明!”
    掌柜的眼睛一转:“谁说没有他人?当日你给吴老板敬酒,诗诗……对!诗诗和画画也在!”
    掌柜的看向他带回来的两名舞姬:“诗诗,画画,你们说说,当天是不是音音打碎了吴老板的酒杯?”
    诗诗迟疑著。
    其实当天出事的时候,她们在场,但是谁也没看到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因为她们都在房间另一端的舞台上,是听到动静看过来,才看到吴老板和音音在互相推搡,而地上,赫然是一只碎裂的白玉酒杯。
    但不管当天如何,今天开堂之前,掌柜的就警告过她们,让她们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诗诗咬著牙,没吭声。
    但这种情况下,她没吭声,就是表明了態度——她不会证明是音音打碎了白玉酒杯。
    掌柜的脸色冷下来:“樊诗诗,你好样的,等回去再看我怎么收拾你!”
    另一边,画画纠结著开口:“那日我们在舞台之上,舞台与酒桌之间隔著珠帘,我……”
    “秦画!你想清楚了!”掌柜的大喝一声。
    他就说这些没有签卖身契的舞姬靠不住,心思大得很,赚了点儿钱就要跑,也不听话。
    许韶音感动地看过去,诗诗和画画与她交好,今天能做到这份上,已然不容易。
    只是……
    在场还有另一名女子,那名女子却站出来说道:“我当日在场!我看到了,是音音摔碎的酒杯!”
    诗诗和画画看过来,怒目圆瞪:“阮香!你那日分明跟我们在一起,隔著帘子,不可能看到!”
    但阮香却木著一张脸:“我看到了,就是音音摔碎的!”
    掌柜的得意笑起来,仵作娘子皱起眉头,周遭的百姓议论声更大了。
    诗诗和画画脸色惨白,担忧地看向许韶音。
    然而,许韶音的脸色却並没有变,她看向掌柜:“月掌柜,你可认阮香说的话?”
    月展柜自信点头:“当然!”
    然后就要开口:“如今我们人证物证俱全,你还有什么话可……”
    但许韶音驀然打断月掌柜的话:“那我想问月掌柜一句,我在飞月楼是何身份?”
    “自是舞姬。”
    “签的是身契还是工契?”
    “自然是工契。”
    “那良民舞姬可需出卖身体,陪客人饮酒作乐?”
    “自是不用……”月掌柜陡然一惊,他怎么觉得,这话有点儿不对?
    “好,既是工契,既是良民,既是其他舞姬都在舞台之上,我为何会在酒桌旁?可是你们逼良为娼,强行將我拉去?”
    月掌柜的冷汗都下来了,志在必得的吴老板也从瘫在椅子上的一堆肉,微微坐了起来。
    “你……”
    许韶音看著月掌柜:“是酒楼逼良为娼,还是吴老板自己摔了杯子,诬赖於我?”
    月掌柜看看吴老板,吴老板的一双眯缝眼从横肉里挤出来,瞪著月掌柜。
    月掌柜心里一凛,但终究死道友不死贫道。
    诬告挨个二十板子就行,逼良为娼可是重罪,要罚没家產加流放的!
    月掌柜眼睛一闭,大声道:“我想起来了!是吴掌柜自己摔的杯子!我们酒楼一贯按规矩做事,从无逼迫!”
    许韶音傲然抬头,冲台上的知县大人行礼:“知县大人,民女该说的已经说完了,请知县大人秉公处理!”
    事情已经很明了了,刚才还在议论纷纷的百姓,此时也纷纷叫好。
    “好一个机灵女子!”
    “这该写到判卷內!”
    “幸亏这姑娘机敏,不然,只怕就要被这飞月楼的掌柜,和这头猪联手做局,毁了清白!”
    仵作娘子轻轻点头,也为许韶音高兴。
    知县大人的判定没有二话,月掌柜和吴老板各二十大板,许韶音无罪。
    阮香因为做偽证,被罚杖十。
    紧接著,许韶音又將披著的外裳脱下,擼起中衣的袖子、裤管,將身上的伤一一亮出。
    “知县大人,我本是良民,在飞月楼签的也是工契。”
    “可飞月楼的掌柜诬陷我不说,还將我拘禁毒打,我身上的伤,全是月掌柜的所为!”
    “他这样做,就是为了逼我签下欠债书,从而逼我卖身还债。”
    “故而!我第二桩要告的!就是月掌柜逼良为娼!”
    月掌柜刚领了二十大板的条子,这会儿正瑟瑟发抖呢,听见许韶音的话,简直崩溃了。
    “许韶音!我都承认杯子是吴老板自己打碎的了,你怎的还要告我逼良为娼!”
    月掌柜没想到,许韶音在飞月楼那样要体面要尊严,死活都不肯陪酒卖身,如今竟然当著眾人的面,就把外裳给脱了!
    別说还穿著中衣、褻衣什么的,大雍朝虽然规矩没那么死板,但是寻常人也不愿意穿著中衣露面。
    许韶音这是將自己的名声也豁出去了。
    仵作娘子適时站出来,作为补充:“知县大人,我已验伤,確如堂下女子所言,陈旧伤势十七处,另有九处新伤,乃是这两日所作。”
    仵作娘子將验伤报告呈上:“根据伤情,推测手上烫伤时间应该在三日以內,一日之前。”
    “额头伤势约为两日,薄痂可证。”
    “脚踝伤势大约在一日以前,可见挣扎磨损痕跡。”
    知县大人翻看著验伤报告,又问道:“如何证明伤情为飞月楼掌柜所为?”
    仵作娘子沉默了。
    她只能验尸和验伤,却不能证明伤情是谁人所为。
    就在堂上堂下一片寂静之时,刚才所作所为令人愤慨的阮香,突然又开口了:“我作证!”
    “我便是同月掌柜一起,將许韶音绑在飞月楼暗阁之人!”
    公堂瞬间一片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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