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明州三中。
    清晨六点刚过,天色还带著黎明前的暗沉。
    校园里的大部分学生,早在五点半甚至更早,就已经被刺耳的起床铃或者宿舍老师的催促声叫醒,匆匆洗漱后,揉著惺忪的睡眼,奔向各自的教室,开始一天的早读。
    但高三(四)班的徐豪杰,是个例外。
    他慢吞吞地穿衣、洗漱,对著宿舍里那块裂了缝的破镜子,把有点长的刘海往后捋了捋。
    收拾完自己的床铺,他也没急著往教学楼跑,反而拿起宿舍门后的拖把,开始打扫起了公共区域的卫生。
    他用两个大拖把合在一起,然后把走廊的水泥地面拖乾净,又擦了擦卫生间的水池台,最后还把每层楼的大垃圾桶都提到楼下,倒进集中的垃圾车里。
    宿舍楼的管理员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平时腿脚不太利索,也习惯了徐豪杰每天早上的忙活。
    “小徐啊,又麻烦你了!你说你这孩子,不去上早读,天天帮我这个老头子干活,耽误你学习可咋整?”
    “没事,张大爷,我不差这一会儿。”
    徐豪杰笑了笑,把最后一个垃圾桶放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是高三(四)班的学生,也是年级主任所带的班级。
    三中的文科班一共就四个,从一班到四班,按成绩和“成分”划分,明明白白。
    (一)班和(二)班,是文科“重点班”,塞满了那些有望衝击一本的“尖子生”,学校把最好的师资都配给了他们。
    (三)班稍微差点,但也是正经的文科平行班。
    而徐豪杰所在的(四)班,就比较特殊了。
    当初分班的时候,学校把文科成绩垫底的那批学生,一股脑全塞了进来,然后再加上一些体育特长生、艺术特长生。
    这个班,与其说是“文科班”,不如说是个“大杂烩”,或者更直白点,是个“放养班”。
    一个班里能考出四五个本科生,都算是好成绩了。
    而之所以把这样一个班交给年级主任来带,其中的门道,徐豪杰也多少知道一点。
    年级主任姓李,叫李洪斌,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教政治的。
    他带这个“大杂烩”班,一来是因为他是年级主任,总得有个班带;
    二来,这种班里的体育生、艺术生,因为“特长生”的身份,文化课成绩要求不高,考本科相对容易些,也算“本科上线率”。
    王主任带这样的班,压力小,稍微出点成绩,比如有几个特长生考上了本科,就成了他的“政绩”,说出去也好听。
    徐豪杰从高一分班开始,到高二分科,再到高三重新分班,每次,阴差阳错,班主任都是李洪斌。
    也不知道是缘分,还是运气。
    王主任对这个从高一带到高三、成绩不好、但人挺机灵、也从不惹事的学生,似乎也多了几分“感情”。
    所以,对於徐豪杰经常不去上早自习这件事,王主任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看见了,最多说一句“注意点影响”,也就过去了。
    帮张大爷打扫完卫生,徐豪杰站在宿舍楼门口,看著空荡荡的校园。
    晨雾还没完全散去,远处的教学楼隱隱传来学生们集体朗读英语或者古文的嗡嗡声。
    他伸了个懒腰,摸了摸肚子。
    早饭时间快到了。
    他决定直接去食堂,不回教室了。
    反正回了教室,也就是趴在桌子上发呆,或者看別人埋头苦读。
    何必呢?
    还不如早点去食堂,能吃到刚出锅的、热乎的包子稀饭。
    但徐豪杰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今天有领导要来检查。
    昨天晚上,王主任在班会上特意强调。
    “明天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衣服穿整齐!校牌戴好!上课不准睡觉!不准交头接耳!”
    “领导主要是看我们学校的精神面貌!谁要是给我掉链子,影响了学校形象,我饶不了他!”
    当时班里一片死寂,没人敢吭声。
    徐豪杰心里却有点想笑。
    领导检查?
    不就是走个过场吗?
    学校哪次不是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
    打扫卫生,修剪草,检查校服,整顿纪律……
    等领导一来,看到的全是精心布置过的“美好景象”。
    领导一走,一切又恢復原样。
    “应付唄,谁不会。”
    徐豪杰撇撇嘴,朝食堂方向走去。
    食堂里人还不多,只有零星几个学生,或者一些教职工。
    他打了两个包子,一碗稀饭,没去凑热闹,自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慢悠悠地吃起来。
    吃完饭,离早读下课还有一段时间。
    但徐豪杰没打算回去。
    他是学校学生会的成员,还是个不大不小的“部长”——纪检部部长。
    主要职责就是每天早上、晚上,在食堂门口、教学楼门口“执勤”,检查谁没穿校服,谁没戴学生证,抓到就扣班级的“量化管理分”。
    昨天晚上,王主任特意把他叫到办公室,又叮嘱了一遍:
    “豪杰,明天领导要来,你们学生会执勤一定要严格!特別是校服和学生证!”
    “只要发现没穿的、没戴的,不仅要扣分,还要立刻让他回宿舍换好、拿好!不准进教学楼!”
    “要是让领导看到有学生衣冠不整,影响多不好!”
    王主任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严肃,仿佛这是关乎学校生死存亡的大事。
    徐豪杰当时点点头,说了声“知道了”。
    他心里明白,王主任这么紧张,无非是想在领导面前展现一个“纪律严明、管理规范”的好形象。
    至於那些因为忘带学生证、或者没穿校服而被拦在教学楼外的学生,会不会耽误上课,会不会被老师批评,那就不在王主任的考虑范围之內了。
    “形式主义……”
    徐豪杰心里嘀咕了一句,但也没打算违抗。
    他站起身,把餐具送到回收处,然后慢悠悠地朝教学楼走去。
    教学楼门口,已经聚集了一小撮人。
    七八个穿著校服、胳膊上別著红色“执勤”袖章的学生,正三三两两地站著。
    这是学生会纪检部的“早班”执勤小组,由二组的组长负责。
    为了能“有效”开展工作,学校给了他们一项特权——可以比普通学生提前半个小时吃早饭。
    道理很简单,如果不提前吃,等他们吃完早饭,普通学生早就涌回教室开始早自习了,他们还检查谁去?
    所以,他们的工作流程就是:
    提前吃饭,然后提前来到执勤的地点“守株待兔”,等著那些吃完饭回来的学生。
    领头的二组组长,是一个叫孙磊的高二男生,正叉著腰,一本正经地指挥著:
    “都站好了!眼睛都给我睁大点!今天领导要来,一个都不能放过!”
    徐豪杰走过去。
    孙磊看见他,立刻换上一副討好的笑容:
    “部长!您来啦!我们都准备好了!”
    徐豪杰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组员。
    大部分人都是一脸“被拉壮丁”的不情愿,但也有几个,像孙磊一样,脸上带著一种莫名的兴奋和“权力在手”的优越感。
    “嗯,安排得不错。”
    徐豪杰隨口敷衍了一句。
    他其实觉得这活儿挺没意思的,甚至有点……缺德。
    谁会把学生证这东西一直呆在脖子上。
    谁还没有个忘性大的时候?
    谁还没有校服洗了没干,或者不小心弄脏的时候?
    就因为这点小事,就把人拦在外面,还要扣班级的分,让人回去换?
    这不是故意找茬是什么?
    但这话,他不能说出来。
    学校里这种在他看来“扯淡”又“没必要”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比如,要求桌面除了当堂课的课本和文具,不能放任何其他东西;
    比如,要求走路必须靠右,见到老师必须问好……
    他早就习惯了,也麻木了。
    领导让干啥就干啥唄。
    这些制定规矩的领导,脑子里在想什么,他一个学生,哪里管得著?
    难道还能去“指导”领导工作不成?
    “部长,您看我们怎么安排?”
    孙磊凑过来请示。
    其实这种日常执勤,根本不需要徐豪杰这个“部长”亲自安排,各组都有固定的流程。
    但孙磊显然是想在“领导”面前表现一下。
    徐豪杰没啥情绪道:
    “你看著安排就行,跟平时一样。每个门口、楼梯口都把人盯紧了。”
    “好嘞!部长您放心!”
    孙磊得了指令,更加卖力地吆喝起来:
    “各位都给我打起精神!小李,你去东侧门!小王,你去楼梯口那边!……”
    徐豪杰看著孙磊忙活,自己则慢悠悠地走到教学楼门厅旁边的一排长椅前,坐了下来。
    作为“部长”,他不需要像普通执勤人员那样傻站著。
    他可以“巡视”,可以“指导”,当然,也可以找个地方坐著。
    美其名曰:统揽全局,把握重点。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渐渐多起来的学生人流。
    大部分学生都穿著蓝白色校服,胸前掛著塑料的学生证,行色匆匆地往教学楼里走。
    偶尔有几个没穿校服或者忘戴学生证的,立刻就被眼尖的执勤队员拦下,一番盘问,然后被记下名字,要求立刻回宿舍“整改”。
    被拦下的学生,有的满脸懊恼,有的低声辩解,有的甚至快急哭了。
    但执勤的学生,在孙磊的“严格”要求下,毫不通融。
    “校规就是校规!没得商量!赶紧回去拿!”
    徐豪杰看著这一幕,心里没什么波澜。
    他甚至觉得有点无聊。
    这就是他每天“工作”的一部分。
    他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但他也懒得去想。
    反正,混到毕业就行了。
    他没什么远大理想,也没什么非考不可的大学。
    能上个专科最好,上不了,出去打工也行。
    反正,家里对他也没什么太高的期望。
    没过多久,教学楼门口的人流量开始达到高峰。
    学生们三五成群地从食堂方向涌来,急著赶在第一节课铃响前衝进教室。
    执勤的学生会成员们也更加忙碌起来,眼睛来回扫视著每一个经过的学生。
    徐豪杰依旧懒洋洋地坐在长椅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视著。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来。
    果然,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了喧闹声。
    七八个身材高大、穿著运动服的男生,说笑著朝教学楼走来。
    他们和周围那些穿著校服、脚步匆匆的学生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个个汗津津的,头髮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有些人手里还抱著篮球或者足球。
    是体育生。
    问题来了。
    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体育生不穿校服。
    按照学校白纸黑字的规定,所有学生在校期间,必须穿著统一校服。
    体育生早上要晨练,训练完一身臭汗,再让他们换上校服,確实不太“人性化”。
    所以,长期以来,对於体育生训练后直接穿运动服进教学楼这件事,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会执勤的,基本上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家心照不宣,形成了某种“潜规则”。
    除了“人性化”考虑,还有一个更现实的原因——体育生们往往比较“团结”,或者说,有点“横”。
    他们成天在一起训练,感情好,性子也直。
    你要是真较真,非要拦著他们不让进,说他们没穿校服,他们很可能不买帐,跟你吵起来,甚至发生点小摩擦。
    执勤的学生大多是普通文化课学生,一般也不愿意招惹这群“不好惹”的傢伙。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再加上,很多体育生本身就是学生会成员自己班上的同学。
    比如现在走过来的这群体育生里,就有好几个是徐豪杰他们高三(四)班的。
    学生会內部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对於年级主任或者学校主要领导所在班级的学生,只要不是原则性的大错,一般都会给点“面子”,能放就放了
    这其中几个又是年级主任的学生,又是部长的同班同学。
    更应该放了。
    所以,往常遇到这种情况,执勤的学生往往只是象徵性地提醒一句“下次注意”,然后就放行了。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有“领导”检查!
    一定要严格!一个都不能放过!要展现出学校最好的精神风貌!
    孙磊作为今天的执勤组长,显然是把这话听进去了,而且想好好表现一下。
    他看到那群穿著运动服、大摇大摆走过来的体育生,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挺了挺胸膛,带著两个组员,快步迎了上去,拦在了教学楼门口。
    “站住!你们几个!校服呢?”
    孙磊的声音刻意提高了几分,显得很有“威严”。
    体育生们停了下来,脸上都带著训练后的疲惫和放鬆,突然被拦住,都有些莫名其妙。
    领头的一个高个子体育生,叫赵强,是校篮球队的主力,也是高三(四)班的。
    他认得孙磊,平时关係还行。
    “老孙,干啥?我们刚练完,一身汗,穿啥校服啊?”
    赵强笑著,拍了拍孙磊的肩膀,想跟他套近乎。
    要是放在平时,孙磊可能也就笑笑过去了。
    但今天,他一把甩开赵强的手,板著脸:
    “少来这套!学校规定,必须穿校服!领导今天来检查,你们这个样子像什么话?!”
    “看在孙部长的面子上,我不扣你分,赶紧的,都回宿舍把校服换上!不然不准进!”
    赵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身后的其他体育生也都不乐意了,纷纷嚷嚷起来:
    “凭什么啊?我们天天都这样!”
    “就是!训练完累死了,还得跑回宿舍换衣服?有病吧!”
    “孙磊你他妈今天吃错药了?跟我们较什么劲?”
    场面一下子有点僵持不下。
    孙磊虽然有点心虚,但一想到领导的检查和年级主任的叮嘱,还是硬著头皮:
    “这是规定!我不管你们平时怎么样!今天就是不行!”
    “谁不换校服,我就记名字,扣你们班的分!”
    一听说要扣分,体育生们更炸毛了。
    班级量化分,虽然对学生个人没直接影响,但关係到班主任的考核和班级评优。
    要是因为自己让班级被扣分,回头班主任肯定得找麻烦。
    “孙磊你他妈敢!”
    赵强也火了,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孙磊脸上。
    “你动我一个试试?我看你今天能把我怎么样!”
    其他体育生也围了上来,气势汹汹。
    孙磊带来的两个组员都是高一的学生,哪见过这阵势,嚇得往后缩了缩。
    孙磊自己也有点发怵,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色厉內荏地喊道:
    “你们想干什么?想打架吗?违反校规还有理了?!”
    “我去叫老师!”
    眼看衝突就要升级。
    坐在长椅上的徐豪杰,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皱了皱眉。
    他知道,孙磊是在严格执行王主任的命令,从“规定”上讲,没错。
    但这些体育生,特別是自己班的那几个,平时关係都还行,也知道他们训练辛苦。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这所谓的“严格”,纯粹是为了应付领导检查的形式主义。
    过了今天,一切照旧。
    为了这种面子工程,让同学之间闹得不愉快,甚至可能引发衝突,值得吗?
    他嘆了口气,站起身,走了过去。
    “吵什么呢?”
    徐豪杰的声音不大,但带著一种“部长”的威严。
    看到他过来,爭执的双方都稍微安静了一些。
    孙磊像是看到了救星,赶紧说:
    “部长!您看他们!不穿校服,还耍横!”
    赵强一看是徐豪杰过来了,心里顿时鬆了一口气。
    他跟徐豪杰关係不错,平时在班里也算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他知道徐豪杰虽然是学生会的“官”,但为人挺隨和,不像孙磊那样死板教条。
    他还以为徐豪杰今天又睡过头没来执勤呢,没想到关键时刻出现了。
    “老徐,你可算来了!”
    赵强赶紧说道,语气里带著点委屈和抱怨:
    “你看看孙磊今天发什么疯?非要我们回去换校服!我们刚训练完,一身汗,怎么换?”
    其他体育生也七嘴八舌地附和:
    “就是啊!豪杰,你给评评理!”
    “这不是故意找茬吗?”
    孙磊见状,也有些急了,连忙向徐豪杰解释:
    “部长,不是我要找茬!是王主任再三交代的!今天领导检查,必须严格!校服是硬性规定!他们这个样子,让领导看见了,影响多不好!”
    徐豪杰夹在中间,有点头疼。
    他正想开口,准备打个圆场,说点“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下不为例”之类的话,先把眼前的衝突平息下去再说。
    至於领导检查?领导哪有功夫盯著每个学生看?
    就在徐豪杰准备开口打圆场的时候,一阵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紧接著,一辆黑色的轿车,沉稳地驶入了教学楼前的广场,缓缓停在了不远处。
    这辆车看起来並不算特別豪华,但车型稳重,车身擦拭得一尘不染,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它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教学楼门口所有人的目光。
    正在涌入教学楼的学生们,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好奇地张望;
    正在爭执的孙磊和体育生们,也瞬间停止了爭吵,齐刷刷地看向那辆车;
    徐豪杰心里也是一紧。
    这车……这架势……
    不会是……领导来了吧?
    怎么这么早?!
    不是说上午来调研吗?
    这才刚下早读没多久啊!
    他原本还想著,等过了早上这人流高峰,体育生这事儿糊弄过去就算了。
    没想到,领导的车,直接开到了教学楼门口!
    这下,想糊弄也糊弄不过去了!
    车门打开。
    首先下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穿著得体、拎著公文包的年轻人,看样子是秘书或者隨行人员。
    他快步走到后排,拉开了车门。
    紧接著,一个身材適中、戴著金丝边眼镜、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从车里走了出来。
    而跟在沈副市长身后,从另一边车门下来的,是一个头髮稀疏、戴著黑框眼镜、穿著旧夹克、脸色有些紧张和尷尬的中年男人。
    王志勇刚下车,看到这一幕,脸顿时就黑成了锅底。
    他昨晚千叮嚀万嘱咐,让刘德明校长一定要把学校“拾掇”好,千万不能出岔子。
    结果呢?
    这才刚下车,连教学楼的门都没进,就看到学生会和学生在门口对峙!
    这他妈叫“拾掇”好了?!
    刘德明这个王八蛋!办事太不靠谱了!
    王志勇心里把刘德明骂了个狗血淋头,但脸上还得挤出笑容,快步跟上沈副市长。
    沈立新倒是面色平静。
    他扫了一眼现场的情况:
    几个戴著执勤袖章的学生,拦著七八个穿著运动服、汗津津的男生,双方似乎刚发生过爭执,气氛有些紧张。
    他立刻就明白了七八分。
    这恐怕是校服问题引发的衝突。
    他缓步走了过去。
    学生们虽然不认识沈立新和王志勇,但看这架势、这气场,也知道是“大领导”来了。
    原本还有些喧闹的门口,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体育生们,立刻蔫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低著头,不敢吱声。
    孙磊更是嚇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只有徐豪杰,作为学生会的“部长”,硬著头皮往前站了半步。
    沈立新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了站在中间、似乎有点“干部”模样的徐豪杰身上。
    他走了过去,语气平和地问:
    “这位同学,你是学生会的?”
    徐豪杰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点了点头:
    “是,领导好,我是学生会纪检部部长,徐豪杰。”
    “嗯,部长。”
    沈立新点了点头,指了指赵强他们,又指了指孙磊,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平时是怎么处理这种情况的?”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非常关键,甚至有点刁钻。
    它直接指向了学校管理的真实状况和潜在矛盾。
    如果徐豪杰回答“平时我们也严格按照规定办,必须穿校服”,那么今天孙磊的行为就是正確的,是“坚持原则”。
    但这显然不符合实际情况,因为体育生平时训练后不穿校服进教学楼,是大家默认的。
    如果他这么回答,不仅显得虚偽,也可能让体育生们当场反驳,局面更难堪。
    如果徐豪杰回答“平时一般不管,特殊情况特殊处理”,那就等於直接承认了学校管理存在鬆懈,有规定不执行。
    而且,更严重的是,这等於说明今天孙磊的“严格”,纯粹是为了应付领导检查而採取的临时措施,是典型的形式主义!
    这个答案,虽然可能是实情,但无疑会让学校领导非常难堪,甚至可能激怒他们。
    如果这么说,徐豪杰也不用在学校里混了,领导们隨便找个藉口就给他“劝退”了。
    无论选哪个答案,似乎都会引发问题。
    王志勇紧张地盯著徐豪杰,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孙磊和体育生们也都屏住了呼吸。
    徐豪杰的脑子飞速运转。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徐豪杰急中生智。
    他那平时不怎么爱学习、显得有些“不开窍”的脑海,此刻却闪现出一个决定。
    一个既能化解眼前衝突,又能顾全各方面子的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惭愧和为难的表情,对沈立新说:
    “领导,这事……其实怪我。”
    “怪你?”
    沈立新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
    “是的,领导。”
    徐豪杰指了指赵强他们,语气诚恳:
    “这几个穿著运动服的同学,都是我们高三(四)班的,跟我一个班。”
    “这位执勤的同学,是按照学校规定和老师的要求,严格执行。”
    “但是……我看到是自己班上的同学,心里就有点……有点想护短。”
    “我不想让我们班因为这点小事被扣分,影响班级评比。”
    “所以我就想跟他们说情,让他们通融一下……”
    “结果……说著说著,就有点爭执起来了。”
    “是我的不好,没有处理好,请领导批评。”
    徐豪杰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
    他把所有问题的焦点,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孙磊的“严格执法”,没错,是按规定办事;
    体育生的“违规”,也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释;
    而衝突的原因,则被归结为他这个“部长”因为“同班情谊”而“护短”,是个人工作方法问题。
    这样一来,学校规定本身没有问题,执勤同学没有问题,体育生们情有可原,唯一的“过错方”就是他徐豪杰,是学生会的內部衝突。
    既解释了眼前的衝突,又没有触及学校管理的深层矛盾,更没有暴露“形式主义”的问题。
    可谓是把在场的所有人,从尷尬的境地中“解救”了出来。
    站在沈立新身后的王志勇,听得目瞪口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学生……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学生……
    这番应对,这份急智,这种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顾全大局的做法……
    怪不得这小子能当上部长!
    別说是部长了,就凭这份机灵和担当,当个学生会主席都他妈屈才了!
    刘德明啊刘德明,你手下还有这种人才?!
    孙磊也鬆了口气,连忙附和:
    “对对对,部长是想帮同学说情,我们也是按规定……”
    赵强等体育生虽然有点懵,但也意识到徐豪杰是在帮他们解围,都跟著点头。
    沈立新自然是看出来了徐豪杰这番话里的“技巧”和“用意”。
    但他並没有点破。
    他看著眼前这个略显紧张,但眼神里透著几分机灵和担当的少年,反而对他產生了一丝兴趣。
    这个学生,不简单。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想出这样一个“捨己为人”、顾全大局的说法,说明他脑子转得快,也懂得权衡利弊。
    虽然这未必是事实的全部,但这种处理方式,至少避免了当场衝突升级,也给各方都留了台阶。
    对於一个高中生来说,这已经很难得了。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既然是同班同学,有同窗之谊,想维护班级荣誉,可以理解。”
    他拍了拍徐豪杰的肩膀。
    “但是,作为学生干部,更要带头遵守规定,公平公正。”
    “工作中遇到困难,要多沟通,多想办法,不能简单粗暴,更不能因为私人感情影响工作。”
    “是,领导,我记住了!我一定改正!”
    徐豪杰连忙点头,心里长长地鬆了口气。
    沈立新没有再追问,目光转向了那群穿著运动服的体育生。
    “你们体育生训练很辛苦吧?早上几点开始练?”
    赵强见领导问话,赶紧回答:
    “报告领导,我们五点半就开始晨练了!”
    “五点半?很早了。”
    沈立新点点头。
    “训练完一身汗,確实不舒服。学校有没有给你们提供更衣室或者洗澡的地方?”
    赵强挠了挠头:
    “更衣室有,但比较小,洗澡……得回宿舍楼,时间有点紧。”
    沈立新若有所思。
    他没有再问下去,而是对王志勇说:
    “王科长,学生们的实际困难,我们也要考虑到。”
    “是是是,沈市长您说得对!我们一定改进!一定改进!”
    王志勇连忙点头哈腰。
    “走吧,我们进去看看。”
    沈立新不再理会门口的这个小插曲,迈步朝教学楼里走去。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就这样被徐豪杰机智地化解了。
    看著领导们远去的背影,孙磊和体育生们都鬆了一口气,看向徐豪杰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佩服和感激。
    “部长,刚才可嚇死我了!多亏了你!”
    “老徐,够意思!晚上请你吃饭!”
    徐豪杰摆了摆手,没什么心情。
    他看了一眼教学楼里面,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虽然暂时平息了事端,但並没有解决任何实际问题。
    学校为了应付检查而搞的形式主义,也依然存在;
    学生们承受的压力和束缚,更是一点没少。
    他只是用一个小聪明,把这些问题暂时掩盖了过去。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
    徐豪杰摇了摇头,把这些杂念甩开。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那些大人们操心的事,跟他有什么关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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