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巴车的引擎发出低沉而稳定的轰鸣。
    一辆掛著省字头小號牌照的白色考斯特,静静地停在省委机关车队停车场深处。
    车身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泽,车窗贴著深色的单向膜。
    郑仪夹著鼓鼓囊囊的公文包,提前十五分钟到了停车场。
    他站在车尾几步外,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车身。
    车窗紧闭,单面膜反射著灰濛濛的天空和他自己模糊的身影,看不清里面。
    停车场很安静,只有远处几声车辆的鸣笛。
    他来得早了点,就在他琢磨著该站哪儿更合適时,车门“嗤”的一声,缓缓向內滑开。
    一股带著皮革、消毒水和淡淡菸草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司机师傅是个四十多岁、神情严肃的汉子,穿著深色制服,坐在驾驶位上,目光平视前方,只是微微侧头,对刚上车的郑仪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副驾位置空著。
    车厢里,已有几个人影。
    罗文斌教授坐在最靠前、视野最好的右侧座位上,闭著眼睛,头微微后仰靠著椅背,似乎在闭目养神。
    他手里拿著一份捲起来的报纸,膝盖上放著一个打开的黑色皮包,里面露出厚厚的文件一角。
    经济组的老李坐在罗教授斜后方的位置,正低头快速翻阅著摊在膝上的一本材料,手指夹著一支原子笔,眉头微蹙,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
    社会组的薛敏坐在老李后面一排靠过道的位置。
    她看起来四十多岁,短髮干练,戴著一副细框眼镜,显得很文气。
    她手里捧著一个保温杯,目光安静地投向车窗外流动的风景。
    最后排靠窗的位置,省委办公厅综合三处的副处长赵波已经到了。
    他同样没穿西装外套,只穿著浅色衬衫和毛背心,外套隨意地搭在旁边座位上。
    他面前的小桌板上放著一杯拧紧盖子的茶水,手里拿著一个平板电脑,手指在上面快速地滑动点击,神情专注,似乎在处理著什么公文。
    他看起来比在研究室走廊那次见面更放鬆些,但那股干练劲儿依然不减。
    郑仪脚步轻快地迈上车,朝几位同事微微頷首致意:
    “罗老,李老师,薛老师,赵处。”
    罗教授眼睛都没睁,只是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老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到是郑仪,脸上露出笑容:
    “小郑来了,快坐。”
    他指了下自己旁边靠过道的空位。
    薛敏也转过头,微笑著对郑仪点头。
    赵波从平板屏幕上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熟稔笑容:
    “郑研究员,够早的啊。坐这儿,宽敞。”
    他下巴朝自己斜前方、罗教授后一排左侧的一个空位抬了抬。
    那个位置空间的確大些,前面只有罗教授的椅背。
    “好,谢谢赵处。”
    郑仪从善如流,走到那个位置坐下,將沉重的公文包小心地放在脚边。
    座位宽大的扶手触感微凉,坐垫却很厚实舒適。
    车厢內的空间比他想像的还要宽敞,空调口正送来暖风,隔绝了外面的春寒。
    他刚坐下没多久,车门又“嗤”的一声滑开。
    最后两位成员几乎是掐著点到了。
    一位是研究室的另一位年轻研究员,郑仪知道他姓马,之前在资料室打过交道。
    另一位则是司机师傅的助手,一个沉默的小伙子,上来后就直接坐到了副驾驶位,开始检查车上的各种仪表。
    车门彻底关闭,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
    “人都齐了,老张,出发吧。”
    赵波放下平板,对前面的司机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带著一种自然而然的主导感。
    “好的赵处。”
    司机老张沉稳地应了一声,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熟练地启动车辆,考斯特平稳地滑出车位。
    车辆驶出省委大院森严的门岗,匯入省城早高峰的车流。
    窗外,熟悉的高楼、车流、行人快速向后掠去。
    车厢內却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工作声、空调送风声,以及偶尔翻阅纸张的细微沙沙声。
    郑仪没有立刻打开包。
    他先调整了一下座椅的靠背角度,让自己坐得更舒適一些。
    车窗的单向膜让他得以清晰地看到外面的世界,而不担心被窥探。
    他感受著车辆平稳的行驶,目光投向窗外。
    车辆很快驶离了核心城区,高楼大厦渐渐被连绵的住宅区和一些规模较大的企业厂区取代,再后来,视野变得开阔,出现了大片大片的农田。
    冬小麦已经返青,绿茸茸的铺满大地,间或有几块金黄色的油菜田点缀其间,像燃烧的色块。
    远山呈现淡淡的青黛色,轮廓在早春薄薄的雾气中若隱若现。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收回目光,郑仪弯腰,从脚边的公文包里,先抽出了那份厚得惊人的內参资料。
    他没有立刻翻开昨天罗教授特別指点的“泽川”部分。
    而是摊开全本目录,用带来的红蓝铅笔,在几个重点关注的条目旁,做了不同的標记。红色代表警示核心点,蓝色代表待观察关联项。
    他的动作很轻,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微响。
    做標记时,他的余光看到坐在前排的赵波,目光似乎不经意地从他手中的资料扫过,停留了大概一秒左右,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继续看著平板屏幕。
    赵波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专注,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的。
    郑仪不动声色,继续標记他的目录。
    他知道赵波看到了那份內部材料,也看到了上面罗教授手写的黄色標籤。
    他不需要去猜测赵波在想什么,因为赵波的態度,或者说他代表的某种“渠道”的態度,在出发前递给他那张写满核心数据的纸条时,就已经表明了。
    他们是某种意义上的“同道中人”,至少在这个特殊的调研任务上,目標是一致的:
    看清真相,尤其是泽川的真相。
    当郑仪翻到“泽川市——星耀集团及其关联网络”那一部分时,他的动作更慢,也更仔细了。
    文字和数据密密麻麻,充满了“可能”、“疑为”、“高度关联”之类的模糊却又充满指向性的词汇。
    他逐行逐句地看著,大脑高速运转,尝试將纸面的线索与他自己的经验和直觉进行碰撞印证。
    郑仪的目光没有浮於表面那些“可能”、“高度疑似”的警示性词汇。
    他把手指点在一组被红色记號笔重点圈出的数字上:
    【泽川市近三年註册新增“工程諮询”、“项目管理”、“基础建设”类企业数量:187家】
    【其中,註册资金在5000万至1亿区间企业数量:102家】
    【上述企业中,与星耀集团有公开项目合作或股东关联(穿透一层)的占比:81%】
    这组数字单独看,能说明星耀集团对本地工程諮询和基建產业链的强力整合。
    但郑仪的眉头却拧紧了。
    他翻到前一页泽川市总体的工商註册数据。
    【泽川市近三年全市新增企业总数(不含个体):2458家】
    【新增企业中註册资本1000万以下小微企业占比:91.7%】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星耀集团关联的那187家基建类企业,占比不到全市新增企业的7.6%,但它们的註册资本却像吃了激素一样集体膨胀!
    102家集中在5000万到1亿这个区间,这本身就极不正常,这几乎不是一个普通地级市该有的“基建类”小微或中型企业的规模生態!
    尤其是那81%的高关联度,简直就像一堵无形的墙,把其他潜在竞爭者死死挡在了外面。
    这是明目张胆的產业壁垒!
    郑仪飞快地心算了一下:102家关联公司,按最低5000万註册资本算,理论资本金总额就超过51亿。
    泽川市去年全市的地方一般公共预算收入是多少?
    资料里有:156.3亿。
    一个尚未公开获得巨大利润、需要大量垫资承接工程的產业群体,短期內集中註册这么多“巨资”公司?
    钱从哪来的?虚增?抽逃?还是某种更隱晦的循环注资?
    他的指尖划过另一段描述:
    【泽川市新城区a07-12地块:该地块於20年12月由市国土局掛牌,后由“明远项目管理有限公司”以6.8亿元竞得,规划为星耀集团总部及配套商业综合体用地。】
    【(注)明远公司成立於该地块掛牌前三个月,註册资本8000万元,穿透股权后,其实际控制人王某,为现任泽川市常务副市长王建斌堂弟。】
    看似正常程序,但时间点和人物关联却透著诡异的“巧合”。
    郑仪的目光最后落到一张不起眼的表格边缘的附註上,字体很小:
    【星耀集团及主要关联公司近三年员工社保缴纳人数变动表(表略)】
    这条附註本身没什么,但就在这个表格旁边,资料空白处,有罗教授龙飞凤舞、近乎潦草的一句手写批註:
    “劳务派遣?外包比例畸高!查『鸿鵠人力』、『眾合服务』流!”
    郑仪太熟悉这一套了!
    在青峰,矿企为了规避安全责任、降低用工成本、应对检查,大玩“劳务外包”、“业务分包”、“派遣用工”的招,把风险层层转嫁到一些空壳公司或者小劳务队头上。
    最后真出了事,那些所谓外包公司的负责人,要么找不到,要么就是个顶包的临时工!
    真正的老板和该负责的人,能全身而退!
    这个“鸿鵠人力”、“眾合服务”……如果罗教授的直觉没错,那很可能就是星耀集团用来隔离风险和成本的外围壳子!
    这些公司,必然也属於那份187家关联企业名单中的一员!
    这种操作,不仅能规避正规用工的社保、税务等成本,更关键的是,它能將大量在星耀工地上干活的人,从法律层面上与星耀集团本身切割开!
    一旦发生安全事故或者劳资纠纷,星耀集团能轻鬆甩锅!
    泽川市报告上那些光鲜亮丽的“数字”、漂亮的“就业率”,是不是就是这么堆砌起来的?
    星耀集团本身可能没什么直接的、能抓住的把柄,甚至它可能看起来非常规范、依法纳税、带动就业、贡献巨大。
    但围绕它產生的这个庞大网络,那些密集註册、资本虚胖的关联公司,那些穿透一层的“亲朋牌”开发商,还有罗教授点名的、隱藏在用工层面的人力资源壳子,这些才构成了真正的堡垒!
    一个既能攫取地方资源、工程、政策红利,又能有效规避责任、切割风险、吸附在地方经济肌体上疯狂吸血的网络!
    更可怕的是,这个网络的形成,没有市里顶层权力的默许、甚至推动,根本不可能在几年內如此严密、高效地编织起来!
    那个“常务副市长王建斌堂弟”的名字,如同堡垒上的一个显眼铆钉,昭示著一种权力的延伸与变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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