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晚余特地留意了一下齐大公子,感觉確实如紫苏所言,他和祁让除了身材体型相似,別的也没有很像,偶尔听到他和沈长安说话,嗓音粗哑不甚悦耳,想来应该和他战场上受的伤有关。
    於是晚余也没再理会,想著他家既然在陕西,到了那边大家就分开了,没必要过多地了解他。
    这一日,队伍终於出了真定府,进入了山西境內,一路向西,到达了娘子关。
    娘子关位於太行山脉险隘之处,被称为“万里长城第九关”,也是京畿西出山西的咽喉要道。
    关城依陡峭山势而建,下临湍急的绵河,斑驳的城墙与敌楼记录著无数烽火痕跡,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
    晚余听闻到了娘子关,不禁想起自己被祁让从晋中带回京城时,也曾途经此地,当时她还想到城楼上去看一看,但祁让总怕她会想不开,没有答应她的请求。
    她便只能挑著车帘远远看上一眼,以为自己往后余生都会被禁錮在紫禁城,再也不会有机会路过这里。
    没想到,时隔两年,她竟然再一次看到了这座关隘。
    队伍在城楼下停住,沈长安在外面敲了敲车窗,说队伍要在这里休整一下,问晚余想不想到城楼上看一眼。
    晚余经过上十天的调养,身体已经逐渐恢復,听他这么说,心中不免有些雀跃,隔著窗子问他:“真的可以上去吗?”
    “当然,只要你想。”沈长安说,“我已经问过医女,你多穿些衣服,把帽子和抹额戴好,不会有事的。”
    “那我去,你等著我。”晚余生怕他反悔似的,立刻答应下来,让紫苏赶紧帮她穿衣服。
    恰好梨月睡著了,晚余就让梅霜留在车里照看她,自己和紫苏一起下了车。
    这一带近日来没有下雪,天气是冬日里难得的晴天,又值正午,日头很大,照在身上有暖融融的感觉。
    沈长安见晚余穿著厚厚的狐裘,浑身上下包得只剩下半张脸,便笑著打趣了一句:“倒也不用这么夸张吧!”
    晚余也笑:“紫苏怕我冻著,恨不得再给我披条被子。”
    紫苏难为情道:“奴婢也是怕娘子受寒,听说月子里要是落下病根的话不好治。”
    “没事,我问过医女了。”沈长安说,“就上去看一眼,回来喝些驱寒的药就好。”
    三人说著话往城楼上去,石阶虽陡,沈长安和紫苏一左一右扶著晚余,倒也没费多少时间便走了上去。
    登上城楼的瞬间,浩荡的山风扑面而来,视野也隨之变得开阔,一幅苍莽磅礴的画卷映入眼帘。
    群山万壑,层峦叠嶂,依附著太行山嶙峋脊骨绵延奔腾的长城,如同一条活了千百年的苍灰色巨龙,顺著山势跌宕起伏,在无尽的山峦间劈砍出硬朗而雄浑的界限,最终与天边的雾靄融为一体。
    脚下是百丈悬崖,绵河水在深谷中奔腾咆哮,击打著嶙峋怪石,发出沉闷而永恆的轰鸣。
    身后,是他们来时的路,蜿蜒的官道像一条灰白的带子,湮没在太行山层层叠叠的褶皱里。
    正午的阳光倾洒而下,將这浩渺天地间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悲壮而温柔的金边。
    晚余裹紧了狐裘,近乎贪婪地凝望著眼前景象,心中无比震撼,胸腔似有热血隨著绵河水滔滔不绝奔流而去。
    天地广大,而她是如此渺小。
    她站在这里,一瞬间,只觉得过往的苦难伤痛正在离她远去,那些曾困住她的,让她耿耿於怀的事物,也都变得微不足道。
    或许有一天,它们会变成一颗尘土,一粒细沙,永远的隨风散去……
    “长安,我喜欢这种感觉。”她轻声对沈长安说道,想要具体描述自己的震撼和感想,又不知从何说起。
    沈长安偏头看她,目光温柔:“我知道你喜欢,知道你想说什么,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放下过往,就是放过自己,从此后,天地广阔,岁月悠长,不论身在何处,我都会一直陪著你。”
    “好。”晚余点头,对他微微一笑,还要说什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孩子的哭声从身后传来。
    晚余驀地回头,就看到祁让抱著哭得小脸通红的梨月走了上来。
    梅霜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上气不接下气地叫晚余:“娘子,小主子醒了,哭著闹著要找您,怎么都哄不住……”
    不等她说完,梨月已经哭著向晚余伸出手:“阿娘,阿娘……”
    晚余心中一软,连忙迎上前,从祁让手中接过孩子,向他道谢:“有劳齐大公子了。”
    因著她接孩子的动作,这些天以来,祁让头一回近距离地碰触到了她。
    熟悉的,夹杂著奶香味的气息被风送入鼻端,祁让的心都忍不住为之颤抖。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一衝动把她们母女二人一起拥入怀中。
    但他还是克制住了,只微微頷首说了声“举手之劳,娘子不必客气”。
    梨月搂住晚余的脖子,抽抽噎噎地將小脸埋进她颈窝里。
    “梨月乖,不哭了,阿娘给你看长城。”晚余拍著她的背柔声安抚,走到墙垛前,指著远方给她看,“看到了吗,那条像龙一样的,就是长城……”
    梨月听不懂,但还是抬起头,仰著小脸,顺著母亲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祁让与沈长安一左一右,紧张又沉默地立在母女二人身侧,保护她们的同时,和她们一起望向那片无垠的天地。
    梅霜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地方,在城楼上跑来跑去,四下眺望,激动地冲晚余喊道:“娘子,奴婢可算明白你为什么不喜欢待在宫里了,外面的天地好大呀,连风都是自由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小丫头不经意的一句感慨,如一枚投入深湖的石子,骤然在祁让心中盪开层层涟漪。
    祁让身形未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隨著晚余的视线,再次投向前方。
    他看见长城如巨龙般沉默地守护著万里山河,看见绵河水执拗地劈开山峦奔向未知的远方,看见关外旷野浩瀚能容纳一切生命与梦想……
    不像那金碧辉煌的紫禁城,虽金瓦流光、朱墙巍峨,能將天下至珍至宝集於方寸之间,却唯独容不下最本真的渴望与最恣意的生长。
    他默默攥起了垂在身侧的手,隱在面具下的脸看不出任何情绪,心却像是被这旷野的风吹开了一丝缝隙,第一次试图去理解晚余所嚮往的,所渴望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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