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狄是今日才抵达的山阴县。
    数月前,他奉中涓之命前往旧吴地,搜寻那林姓匠人女儿的下落。
    一路跋涉,先北上经姑苏旧城,再辗转至延陵,却得知林花霜早已离乡。
    她唯一的母亲也早在年初呕血身亡,听说是思念成疾。
    屈狄找到她家时,除了一条蹲在门口打盹的老黄狗,什么也没留下。
    线索就这么断了。
    到头来除了她一张画像,他一无所知。
    就连那条狗是谁家的,也没人说得清。
    他一气之下,把狗宰了。
    吃过狗肉,他只好照惯例向周边展开搜索,沿运河一路往下,过震泽,穿苧萝,追踪所有可能的蛛丝马跡。
    最终他迤邐南下,跨钱塘,越崎嶇山道,才在这一日傍晚,踏入越地的山阴县。
    ......
    方才一队越地斥候疾驰出城,马蹄溅起的泥点甚至甩到了他的裤腿上。
    他並没在意,只快步进城,寻了个檐角暂避暴雨。
    雨停了。
    他起身继续走,目光如刀,扫视街道两侧,不放过一丝风吹草动。
    走著走著,脚步却驀地一顿。
    街前方一处水洼旁,泥泞里正躺著一具尸体。
    是个孩子。
    屈狄眉头一紧,顿时明白这一路的血腥味从何而来。
    他缓步上前,蹲下身细看。
    大雨虽急,但未能涤尽所有痕跡。
    孩子面色青白,胸口塌陷下去,显然遭了猛力撞击,早已断气。
    从泥地里杂乱的蹄印判断,应是不久前被疾驰的马队踏过所致。
    “嘖。”屈狄面无波澜地低哼一声,並非动容,只是觉其碍眼。
    起身正欲离开,忽然听见了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他一转身,正撞见时有尽与滕玉。那对在蛩音山曾有一面之缘的铸剑师夫妇。
    视线微偏,他便看见了找寻一路的林花霜。
    ......
    “是你们?”屈狄皱起眉。
    无人应答。
    时有尽看著地上那小小的身影,瞳孔猛地一缩。
    是无折。
    不久前还活蹦乱跳、嚷著要为他们买环饼的孩子。
    他盯著著孩子扭曲变形的胸膛,胃里猛地一阵翻搅。
    前世母亲倒在车轮下的模糊记忆,与眼前惨状骤然重叠。
    衝撞。
    碾压。
    原来人落得如此结局,不管在哪个世间,都一样。
    “认识?”屈狄问。
    时有尽淡淡点头,“方才见过一面。大人,可否让时某靠近瞧瞧?”
    “先生轻便。”屈狄面色如常,让开了一步。
    闻言,时有儘快步上前,心念一动,神识运转起《普济方术》。
    “你怎敢当街行凶。”二人说话间,林花霜破开剑匣亮出了寒花剑,剑意冰冷地指向屈狄。
    时有尽已蹲下身,指尖拂过无折塌陷的胸口,检查那片可怖的软陷与周遭的蹄印。
    “不是他。”
    “创口由巨大的衝撞力造成,骨骼碎裂的方式也显示是从正面遭到撞击。更像是......被奔马踏过。”
    滕玉也上前细看,面色发白,无声地点了点头。
    “我抵达时,他已如此。”
    屈狄目光掠过街面杂乱的蹄印,“方才有一队越地斥候疾驰出城。马蹄沾著血和泥,我看见了。”
    “这孩子估摸是挡了人家的路,怪不得谁。乱世里,命贱,该他今儿个死。”
    时有尽一愣。
    这种道理他似乎很早就听过,早的几乎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他喉头滚了滚,站起身看向屈狄:
    “那您呢?”
    “都一样的。”屈狄神情麻木,並没有迴避他的目光。
    ......
    正说著,一个髮丝凌乱的妇人便踉蹌著从不远处奔来,身后还跟了几个乡邻。
    这时,周围零零散散也出现了一些围观者。
    那妇女拨开人群,一眼就看到了泥水里的小无折,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扑跪下去。
    屈狄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这女人发起疯病。
    可她並没有。
    她只是瘫坐在泥泞里,將孩子紧紧搂进怀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喉咙不停发出难以抑制的乾呕,竟是一滴泪也流不出。
    那名乡邻目睹了无折惨死的过程,却是等雨停歇了才跑去找她。
    可她並不怪他。
    否则,她还会以为无折只是贪玩忘了时间。
    雨那么大,躲雨也要些时辰呀。
    谁会想到他能让马踩死呢?
    可为何偏偏就得是他呢?
    “我就说......早上眼皮就一直跳.......”她喃喃著,眼神空洞。
    “小孩子乱跑......撞上军爷马蹄......也是......也是该死......”
    “好啦,娘来了,娘带你回家......”她费力地抱起孩子,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了。
    乡邻跟在她身旁,出言安慰著什么。
    很快,连安慰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时有尽看著那母亲的背影,眼神骤然结冰。
    怎么是这个道理呢?
    若真是这个道理,她又为何如此悲伤呢?
    他环顾其他人的神情。
    林花霜和滕玉仍沉浸在悲愴之中。
    夜露更深,围观者们纷纷散去。
    时有尽的眼神逐渐变得凌厉。
    冰融化,藏在里面的刀也就露了出来。
    ......
    屈狄无动於衷,他的注意力始终锁在林花霜身上。
    见事情明了,他忽然探手入怀,取出一柄寒气森森的青铜短剑,剑尖直指林花霜:
    “閒杂事了。林姑娘,你的事,也该了了。”
    他声音冷硬,“楚宫环列之尹屈狄,奉中涓高禄大人之命,锁拿钦犯林炼之女——林花霜归案。”
    他目光掠过时有尽与滕玉,“二位莫要被此女蒙蔽,专心完成中涓大人交予的铸剑重任才是正事。”
    “林花霜,你是自己走,还是我废了你手脚再拖回去?”
    林花霜握紧寒花剑,有意识地看向时有尽,目光里含著恳求。
    时有尽却面色微凝,反倒往屈狄身旁靠近了。
    屈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瞧见他逐渐靠近的脚步,难掩轻蔑。
    “看来,时先生此前並不知晓她的真实身份?”
    “大人明鑑,確实不知。方才於祭祀时碰见,看她一个女子独行,便......便同行了一段。”
    “我夫妇二人也曾出言试探,奈何她口风紧得很,什么都没透露。”
    他边说边彻底站到了屈狄身侧,拱手道:“內子糊涂,还望大人高抬贵手。”
    滕玉愣在一旁,倏然看到他递来的眼神,心领神会,立刻將戏接了下去。
    “夫君,你怎可如此冷漠,林姑娘她......”
    “闭嘴。”他厉声呵斥,嚇得她浑身一颤。
    “夫君......”滕玉偽装得极好,含著泪轻声一唤,惹人心疼。
    时有尽不为所动,转回头看向屈狄:
    “大人,內子一时鬼迷心窍,还望大人勿怪。”
    屈狄对这场面似乎很满意。他在第一次看见时有尽与自家大人交涉时,便看出了他的畏惧、諂媚。
    世上这样的人太多,成老汉如此,这位时先生亦是如此。
    他面色如铁,沉声道:“我奉中涓命捉拿钦犯,只要先生专注铸剑之事,恪尽职守。自是不会为难二位。”
    “时某多谢大人,”时有尽微微躬身,施了一礼,“內子是非不辨,回去我定严加管教。”
    他隨即站定屈狄身侧,垂下了手臂。
    屈狄手持短剑纹丝不动,对林花霜道:“如此,便束手就擒吧,免得受苦。”
    刀剑相向,或將一触即发。
    林花霜惨然一笑,恨声道:“家父林炼,一年前被那阉狗高禄徵召入宫,耗尽心血铸成苍梧剑献於楚王。”
    “可那阉狗,竟在殿前试剑时暗中做了手脚,致使剑身崩裂。楚王却不容辩解,以欺君之罪將我父凌迟处死。”
    “楚王言我父亲是罪人,高禄且又说我是钦犯。我如今便要问问你,这究竟是谁的过错?”
    她字字泣血,然而屈狄面无表情,“死生有命。姑娘还是莫作无谓挣扎,认命吧,隨我回......”
    “......大人今日之言,当真令时某受益匪浅。”时有尽在他身后呢喃起来。
    也是这一瞬,他动了。
    噗嗤——
    袖中短刀自屈狄后背没入。
    屈狄身子猛地一僵,喉头咯咯作响,难以置信地低头——
    时有尽贴在他身后,神色平静如水:
    “但......时某不觉得大人还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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